11.
我就是沈姝,大昱朝沈丞相之女。
我不像若京城中其他的大家闺秀那样温婉贤淑,我总是喜欢偷溜到街上,跟我府外的朋友野在一起,他们虽然穷苦,却也讲义气。
偶尔我们还会施展拳脚,帮别人抱打不平。
每每回府被父亲抓到,他总是气我没有女儿家的样子,作势要罚我跪祠堂。
每次我都躲在母亲和哥哥背后,他们总能帮我逃过一劫。
后来有一日,我参加蹴鞠比赛,碰到了一个男子。
他可真是好看,他不像我那些朋友一样浑身有着汗臭,他是清甜的,那味道像我去年在山中饮的一口清泉。
他眉眼如画,却也不像李尚书家的小儿子那般孱弱,盈盈不堪一击。
但是他似乎不快乐,眉头皱得很紧,直至进了一个球以后他才笑开来。
我们球技不相上下,一场比赛踢得难分胜负。
后来,我们畅谈甚欢,他说遇到了知音,跟我在一起是他最轻松的时光。
随后,我便以男子的身份与他结为异姓兄弟。
我告诉他我叫沈书,书籍的书,他便唤我:“书弟”。
他告诉我他姓萧,家里排行老三,要我唤他三哥便好。家中我有两位兄长,大哥和二哥。三哥这个称呼,我很喜欢。
后来我们常常凑在一起蹴鞠,一起在酒楼喝酒,一起憧憬着去看看边塞风光。
我带他去尝我爱去的果子铺,那里有我最喜欢的甜汤,他总是嫌弃地说这甜腻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我嬉笑着告诉他,多吃些甜的心里也会更甜啊。
他也会一脸认真地跟我讲他的志向与抱负,我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的侧脸,我想,我大约是喜欢他的。
不想有一日,父亲从宫中回来,带回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说皇上登基也有些时日了,是该选秀了,太后指明要我进宫。
想起太后,我那个冷冰冰的姑母。
在她眼里,权势便是一切,家族中的女子也都只是帮她巩固权势的垫脚石。
我大惊,急切地问父亲家中别的妹妹不可吗?我不想进宫。
父亲摇摇头,为了巩固沈家的地位,你的身份最合适,你进宫是要做皇后的。
我第一时间想到了我的三哥,我想,我向他表明女儿家身份的话,我会带我一起走吗?可是如果我走了,沈家怎么办,阿娘怎么办?
我把自己关在房中哭了一夜,终是进宫参加了选秀。
但是当我站在殿前,看清了殿上之人时,我的心差点跳出来,那座上之人,不就是我的三哥吗?
他也认出了我,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
尽管他极力掩饰,但我知道,他跟我是一样欢喜的。
我成为他的皇后,刚成婚的半年里,大约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他会在殿内陪我蹴鞠,我们依旧像以前一样谈天说地。
他开始唤我:“姝儿”。
我也开始红着脸唤他:“三郎”。
只是这一切在半年后被打破,太后气势汹汹地宣我过去,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我没有皇后的样子,罚我抄女训百遍,并烧毁了我的蹴鞠和所有的字画。
还说我恃宠而骄,娇纵善妒,竟是霸占着皇帝,不给其他妃嫔机会。
她说皇帝登基这么久,各宫还未传出有子嗣的消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匆匆赶来,却也是被太后骂得体无完肤,看我跪在地上,他竟是半分不敢开口为我求情。我伤心了很多日。
后来,我开始忍着心痛劝她去别的嫔妃的宫里,劝他雨露均沾。
可是他不知道,每个他不在的夜晚,我都是哭着睡着的。
我的蹴鞠没有了,我的三哥也成大家的了,我开始郁郁寡欢。
在我孤独烦闷的日子里,瑾妃出现了,我想,她大概是来拯救我的吧。
她不像别的妃子跟我有距离感,她总是想着法子哄我开心。
他不在的日子里,都是瑾妃陪着我。
我很是欢喜,我想,至少我不必再数宫里的砖瓦有多少块了。
我说皇上是我的少年郎,瑾妃说他也有自己的少年郎,她幼年时被自己的少年郎所救,从此便眼里只有他。只是她入了宫,不能跟自己喜欢的少年郎在一起。
瑾妃说她羡慕我可以跟我的少年郎在一起。
我叹了一口气,我的少年郎啊,如今却已不属于我一个人了。
不久,太医来报,齐妃有孕了。
我愣了许久,终是说了一声好。
12.
不曾想不过月余,我的月事竟也迟了,我紧张的要婢女去宣了太医。
他风尘仆仆的赶来,尚未进屋便呼喊着我的名字,他说姝儿,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我看着他开心的像个孩子,我也跟着笑起来。
他为孩儿取名为楚煜,我很喜欢。
三月后的中秋祭祀,即便身子有些重了,但是作为皇后的我还要主持祭月大典。
我拖着厚重的身子登上台阶上天坛,却不承想脚下一滑,我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身下一阵剧痛袭来,一股温热从下腹流出,只听得众人的尖叫,我便昏死过去。
孩子没有了,我哭得撕心裂肺。
有宫女说曾亲眼见到祭月前一晚,有个身影在天坛台阶上鬼鬼祟祟。
他下令大肆搜查,最终却是一无所获,我的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直到瑾妃来看我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实情。
那晚的小太监是齐妃宫里的,只是如今齐妃的父亲正在外征战且战功赫赫,近几年齐家有后来上的势头。
太后说还要依靠齐家,况且齐妃还有孕在身,这个节点,他不能动齐妃。
我与他终究是歇斯底里地吵了起来,他一脸痛苦地看着我:“姝儿,我一定会为我们的皇儿报仇的,你相信我。”
我捂住耳朵,不愿再听他说什么,将他赶了出去。
太后知道后,说我有失皇家体面,关了我一月禁闭,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在那日后,我便知道,曾经的沈姝已经死了。
数日后,他派人送来了一种名为葡萄的东西,说是西域进贡的,因路途遥远,只剩下这一点。我摘下一颗扔进嘴里,酸酸涩涩的,我不喜欢,可是竟觉得嘴巴里是酸涩的,心却好了不少。我一连吃了几颗,宫人便以为,我喜欢此物,还劝我多吃点。
后来他依旧来,我却不愿意再见他。
如此两年之后,宫里竟是出生了好几个孩子。
我自嘲地笑着,他早已不是我的少年郎。
瑾妃又来看我,带了一瓶假死药。
她说我不愿看你这样下去,既然他不再是你的少年郎,何不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曾经肆意张扬的自己,在阳光下笑得那么灿烂。
鬼使神差的,我同意了瑾妃的计划。
我开始服用一些药物让自己看起来似乎得了重病,太医说我时日无多。
他怒掀案台,说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快死了。
他大骂太医无能,太医跪了一地,说我是郁结于心,很久以前已经有了病根,如今似有油尽灯枯之相。
当着他的面,我硬生生咳出了一口血,随后便昏死过去。
他抱着我,焦急地叫了我一声又一声。
我终于还是撒手人寰,只待下葬之际,瑾妃会将我的“尸体”偷换出来,三日后给我服用药物苏醒即可。
哪知再次醒来,我却有了另一个身份,我成了锦州城落老爷家的女儿落落,而站在我面前的五皇子,竟是他们口中我的未来夫婿。
13.
看到如今的局势,我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瑾妃是五皇子的内应,五皇子便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为了夺得皇位,他们竟是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
哪有什么锦州城落家,哪有什么褚家,不过是他早就编织好的一场骗局。
我突然读懂了阿娘临死前的难以置信,阿爹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他们是没想到这场戏演到最后,他们竟是真的把命搭了进去。
褚宸为我特制的蜜饯也不是安神的,而是怕我恢复记忆,特意从北疆的巫师一族寻来的遗世之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大笑不止,身边的两个男人都是一脸惊慌。
我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抽出楚珩腰间的匕首,指着楚宸,嗜血似地盯着他问道:“如今我该叫你五皇子,还是楚宸?”
楚宸转头不敢看我,似是想要上前一步抱我,却是被我冰冷的眼神逼得半步不敢靠前。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回答我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怎么那么蠢,竟是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转头看着楚珩道:“三哥,我如今竟是成了这副模样,妖妃竟然是我。”
“姝儿别怕,有三哥在,不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姝儿。”他小心翼翼地向我伸出手,慢慢地向我靠近。
“落落,不论我是谁,我都是你的宸哥哥,那几年的感情不是假的。我说过,我会带你离开的,你来宸哥哥这里好吗?”似是怕我被抢走,楚宸也急切地开口。
“你们别过来!”我对着慢慢靠近我的两个男人怒吼道,直接把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几分,温热的血液顺着脖颈流出。
两个男人惊恐地看着我,双手颤抖着求我放下刀。
“我好累啊,三哥,我累了。”
“姝儿不怕,累了三哥带你回去,快把刀放下。”
“回不去了,三哥,我回不去了啊。”我喃喃自语着,使劲压下了手中的匕首,顷刻间一股剧痛袭来,我觉得身体似乎轻了很多。
我缓缓倒下,鲜血顺着我的脖颈汩汩流出。
朦胧中我似乎看到了一袭白衣的三哥翩翩而来,他笑着对我伸出手,我开心地去回应:“三哥,是你吗?你来接姝儿了吗?”
“姝儿别走,姝儿,三哥在。”一道声音颤抖着,似乎是谁抓起我的手。
我不情愿地皱了皱眉头,唔,是谁抓着我不放,快放开我啊,三哥走远了,我快追不上了。
“落落,落落,我错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这声音带着哭腔,让我听了好生烦躁。
我想对他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落落,我是沈姝,是我三哥的书弟。
我拼命挣脱他们的束缚,蹦蹦跳跳地上前去拉住了我三哥的手,三哥,我来了。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直到再也听不到周围的呼喊。
后来,据百姓所说,那场战事很是惨烈,终究是厮杀了三天三夜,皇宫内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最后满身是血的皇上抱着一具尸体颤颤巍巍走出了城门,不知所踪。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姝儿,三哥带你走,三哥带你去看边塞风光。”
“姝儿,三哥在。”
“姝儿……三哥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