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也算是个嘴硬心软的代表了,口中说辞言之凿凿,但是对这些姑娘,她是打心底里同情的。
收服画鬼是阿离义不容辞的事情,可是身在幻境的这些姑娘,一旦重回现实,先不说心理上能不能接受这前后的差距,身体落下病根都是极有可能的。
阿离不能为了自己的任务,就放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不管。
苏兮蓉睁开眼睛,这才好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阿离。
她身上只有一件内搭里衣,也被折腾地后背血污一片,青色的长裙不甚整齐,一侧的珍珠装饰被剐蹭了不少去,显得有些左右失调,若是让强迫症患者看了,非得抓狂不可。
可阿离倒是全然不在乎,一张小花脸丝毫不影响其容貌的倾城,多少还添了一丝可爱。
尤其一双眼睛,瞳仁明亮,笑起来如弯弯月牙,明媚而诡谲,不笑时显得明艳又高贵,似乎在这幻境当中,视力没有受到身躯主人的影响,一如往常。
苏兮蓉可以从一个人的灵魂中,抽取过往的一部分记忆,所以自然知道阿离的身份和命运拐点之事,但她并不能从这碎片化的记忆里,去看穿眼前之人的为人。
过去的阴离是什么样子苏兮蓉不知道,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虽然面前这个丧失了身份、灵识和记忆,却无疑是当得起鬼界重任的不二人选。
“放心。”苏兮蓉挥手,阿离眼前的虚无中不停歇地出现那些身在幻境之中女子的面貌,这其中有林昭,有芳芳,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姑娘。
“我归回百鬼名录的那一刻,她们会陷入沉睡,这个幻境也会自动坍塌,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为你设下的结界吞噬,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们就会重新清醒过来,至于今后的人生如何选择…”
苏兮蓉停顿了下才继续说:“就看她们自己了。”
阿离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双手结印对苏兮蓉说:“那我开始了…”
虚无之中狂风骤起,卷起了如潮的黑雾扑向苏兮蓉,不多时,她的手腕脚腕,皆被镣铐反锁,慢慢地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消失之前,她最后一次看向阿离,刚才回答她问题的时候,其实自己私自隐瞒了一件事。
幻境坍塌,其实极有可能会对这些美梦一场姑娘的三魂七魄造成些许损伤。
强行被拉出幻境的人,灵魂还在游荡,若不能即使回到身体当中,轻则意识全无昏睡几天,严重的可能痴傻,甚至是一辈子都无法从黑暗中醒过来了。
可是巧合的是,阿离无意中设下的这个结界,比起自己的幻境来说,稍小一点,刚好能将幻境之中所有人的灵魂笼罩保护起来,使之不会因幻境世界的突变而受伤。
苏兮蓉在阿离到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不过那时她想用回到过去这个方法将阿离也困在幻境中,然而却没能成功。
结合之前阿离询问如果将自己锁进百鬼名录,幻境当中的人会不会因此受伤,还有并不知道结界一事来看,这些都是她在无意识时就做到的事。
这就是鬼王之女的力量吗?
即便在丧失了绝大部分灵识和修为的情况下,所做之事尚且如此令人惊讶,那么原来的阿离,得拥有多么令人望尘莫及的能力啊。
苏兮蓉心想。
狂风在呜咽了良久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阿离拨开黑雾,跟前却再也没有了苏兮蓉这个人。
目之所及只有一幅画宛若佳人倩影,斜挂在东窗。
大概是灵力耗费了太多,阿离正思考着自己该怎么从这混沌中脱身,突然就两眼一黑,歪倒在了地上。
迷迷糊糊之中,她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自己抱着百鬼名录,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辨不清方向,也没有目标,只有不停地奔跑。
身后似乎一直有一个诡异的声音如影随形,听不清到底是在说话还是吼叫,反正听了让人从头到脚都不寒而栗。
阿离想要加快脚步将其甩开,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它始终忽近忽远,黑暗就是其最好的掩护,看不清、抓不住、甩不掉。
她越跑越快,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身子上热的好像火烧一样,却依然不敢停下脚步,生怕稍有放松,就会被身后那声音追上。
直到一股子凉意席卷周身,阿离才恍然觉得灵台也变清明了,接着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是谁身上的来着?
阿离记不清了,只觉得那味道让人安心,于是伸手去抓,还真让她摸到了一副温暖的身子。
大抵也是累的极了,阿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在那片温暖中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多久阿离并不知道,只记得朦胧之间是说话声将自己惊醒的。
“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那小子呢?把他叫出来,老夫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这是一个自己从未听过的嗓音,沧桑中带了些责怪,但是话语之间更多的是心疼与关切。
“大人息怒,此时可不宜透露少主的身份啊…”
另一个声音劝道。
“您才在鬼界之内下了重令,谁也不能向外透露有关少主身份的一个字,违者重惩您忘了嘛?”
“你什么意思?”那略显沧桑的声音反问:“我自己下的命令自己还能忘了不成,大不了我自己违反了禁令,回去也去刑司领一份责罚就是了,但是那姓木的小子,没有尽到保护的职责,让我离儿受此大难,他也必须付出代价!”
说着似乎火气上涌就要冲出去找人算账。
不过脚步才去到门边,还是被人拦了下来,而这次说话的人,声音十分耳熟,似乎正是文君那个奸商。
“鬼王息怒,之前抓了的那个舌头终于撬出了点东西,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他出言倒也没有相劝,反而是提到了另一件事情,一下子转移了那人怒气冲冲欲要打架教训人的想法。
“它说了什么?”那人问。
文君并没有直接说出,只比划了三个手指头,接着凑近那人的耳朵,轻声说了三个字。
就是这三个字,让那人震惊不小,沉默了一会,随即向身边的人安排道。
“我知道了,这里还是你看着办,不过要记住一点,离儿的安危胜过一切,等待事情结束后,鬼界自然会重新接纳你回来。谢必安,我们走。”
说完不等文君反应,大手一挥隐去了身形。
文君也擦擦额角的汗珠,过去了这么久,那位的灵识压制力还是一如往昔,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只是在其面前站了一小会儿,就如此不堪重负,真是太丢人了。
他转头去看内间的阿离,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有了转醒的迹象,想着那非要自己亲自煎熬汤药去的木雁寒,无奈摇摇头。
不过马上因为想到刚刚跟鬼王阴长生说的那三个字,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舌头是自己在救下濒死的阿离时,顺便逮住的,显然也是被什么咒法封了口,即便自己想尽办法,当时也不得其解,如今终于翘出点消息,结果却是大家始料未及的。
正在他想得出神儿,这时候正好楼梯间传来鹿情的大嗓门。
“文先生,文先生!阿离姑娘她怎么样了?”
阿离只觉得头疼欲裂,被鹿情这么一嗓子喊过来猛地睁开眼睛。
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之时,对于早前听到的若有似无的说话声却是怎么也会想不起来了,看文君将鹿情拦在了楼梯口,开口用稍微嘶哑的声音问道。
“是鹿情吗?”
鹿情听到阿离已经醒了,格外高兴,一边向楼下的乔歌她们喊着人醒了,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上楼来。
文君狐疑地望向内间的阿离,眯了眯眼睛,也随之一起走了进来。
阿离勉强支撑起身体,见鹿情身后跟着的除了认识的乔歌等人之外,还有一个脸色稍白,身形瘦弱的姑娘。
阿离一下就认了出来,她就是曾经在幻境中见过的芳芳。
只不过真人与在幻境中时不同,她双眼肿得像个桃儿,显然是哭过的,走路的姿势比起鹿情等人来说有些别扭,应该是还有伤在身。
阿离首先开口问道:“你是芳芳吧。”
芳芳的记忆只保留了部分梦境,对于阿离的到来倒是没有印象,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当即喊出名字,她显得有些局促,但到底听鹿情和乔歌说,是面前这个姑娘,帮忙找到了自己,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回答。
“我是。”
“这次能找到芳芳,多亏了阿离姑娘,我代表乔歌姐,代表涂风寨的姐妹们,谢谢姑娘搭救之恩。”
鹿情是个直性子,干脆替不好意思说话的芳芳还有傲娇至此的乔歌道出了感谢。
阿离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足…嘶…”
挥手的举动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阿离抽了一口凉气。
乔歌看了也不说话,径直走到床榻前面,将一个小瓶子塞在阿离手里。
“不逞能就不会受伤,拿着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