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这次的事，阿离也算是摸清了乔歌的脾气。
一边心疼自己因为举手之劳而举不起来的手，一边暗叹这人傲娇的性子就不能收敛一点，明明心里是关心的，出口却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怨一般。
手里头的小药瓶制作粗糙，不知道清洗过多少遍了，可打开盖子后，浓浓的药香散得满屋子都是，稍懂行情的人一闻就知道，绝不是凡品。
鹿情怕阿离误会连忙解释。
“这金疮药可是乔歌姐自己研制的，包含了雄性株油松香面粉，黄腊樟脑冰片等等多种草药，平常进山打猎难免会有挂彩的时候，不管大伤小伤，涂上它就能止血。”
说着鹿情就要当场实验，可是阿离伤在背上，当场还有文君这个大男人在，怎么说也不方便直接宽衣试药。
被乔歌爆栗一敲，这才反应过来，随即作罢。
阿离笑笑也没当回事儿，何况自己之前确实存在为了潜进涂风寨不得不撒谎隐瞒身份的事，面对鹿情和乔歌稍有愧疚，也就不多做计较，点头道谢后，将药紧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过紧接着她想起来一件事情，向乔歌说道。
“芳芳找到了，也请大当家的听阿离一言。寨子中多是姑娘，住在山上实在是多有不便，如果各位不嫌弃，庐城近郊有一处别院无人居住，虽然有些杂乱，但是收拾一番，肯定比漏风的寨子更适宜居住…”
阿离说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而且啸聚山林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寨里姐妹中间卧虎藏龙，不乏有像芳芳这样有绣工卓群的，大家安定下来，让奸商帮忙在城中谋个差事好好度日才是。”
文君在旁听着一直没说话，见阿离又给自己安排上了赔钱活儿，刚想反驳，可是屋子里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向自己投过来了目光，一时之间张口拒绝的话，也只能吞下，换上了一副笑脸，点头同意。
这鬼丫头是吃准了自己在这种场合抹不开面子说不，摇着扇子退了出去，一来是赶紧托人问下刚刚姑娘们活计的事情，二来谁知道再待下去，阿离又会冒出什么幺蛾子。
阿离看着文君一脸无奈地退了出去，也不再拘谨，伸手招呼了鹿情过来，将药递给她：“我够不到，有劳情儿给我上药了。”
鹿情自然很乐意帮这个忙，对刚刚阿离的建议也十分心动，毕竟有一个温暖之家的话，谁会愿意在外面过漂泊无依的日子呢？
可是这一切都要等乔歌点头，如果乔歌说不，即便是再心动，她也不会独自留下，相信寨子中的姑娘们都会如此。
阿离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看乔歌依然斜靠在门边，不作声，也就随她去了。
鹿情转坐在了身后，芳芳与她帮手，两人揭下了阿离穿在身上的里衣，纱布之中刺眼的红色，还是慢慢渗了出来，让人越是想要忽视，越是揪紧了心。
百鬼名录从怀中掉了出来，不过谁也都没有在意，只有乔歌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就被鹿情随手放在了枕边。
芳芳眼窝子浅，这时候不知是因为看了阿离的伤，还是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又啪嗒啪嗒地落下泪珠来。
一边哭还一边轻声说。
“都怪我，没有早一点看清楚那畜生的真面目，误了自己不说，还连累了阿离姑娘，连累了寨里的大家…”
阿离想起了在幻境中时，那个脸上常带着幸福笑意的姑娘，与现在面前这个明显大不一样，但是她却并不怀念，甚至有些欣慰。
或许在梦里芳芳还会对安冉仍有依恋，但是现在听到她的话，阿离知道，这是个愿意正视现实的勇敢姑娘。
可能这次的经历，永远在其身上和心里烙下了疤痕，却无法阻止这个坚强的姑娘奔向未来明朗的前方。
冰冰凉凉地药液慢慢渗进了伤口，不多时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阿离即便看不见伤口明显的变化，也在吃痛之后感受到了这金创药的实用，果真是将那火辣辣的感觉驱赶的一干二净。
芳芳到底是绣工一流，一双手灵巧纤细，将阿离的纱布重新裹了一遍，既能让她仰卧时更加舒适一点，也可以更加紧实，不会因为翻身动作而脱落。
等待一切都处理完毕，阿离活动了一下肩肘，果然比之前灵活许多，轻声对芳芳说了句谢谢。
芳芳摇摇头：“我能为姑娘做的只有这些了。”
接着一双杏眼抬起又落下，似乎是欲言又止。
阿离那是多聪慧的人儿，当即知道她有话要问：“芳芳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芳芳咬了咬嘴唇，做了片刻的心理斗争之后，还是问出了口。
“张霁林…哦不，安冉他会怎么样？”
阿离倒是不意外她会问出口，然而自己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芳芳你知道吗？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说法，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朝他多走几步，如果他看到你走过来却没有迎接你的意思，那你就停下来，因为你要懂得，有些事情三分靠努力，七分靠天定，什么事情都可以靠努力得来，唯有感情不行。”
芳芳有些意外，完全没有料到阿离会将话题挑的如此明朗，下意识问道：“姑娘也有喜欢的人吗？”
“当然有。”
阿离想也没想地就脱口而出，说完连自己都怔楞在了当场，心迟钝了半秒才开始怦怦直跳，擂鼓一般，不过现在屋子中的都是姑娘，倒也无妨。
芳芳低头看看自己通红的指尖，上面有着不分昼夜赶工时留下的细碎针眼，也有哭求时被辣椒水抽打过的鞭痕，更有被侵犯时紧咬过的牙印。
唯独没有一个女孩子该有的柔嫩白皙，那是被人好好疼惜爱护，才会留下的痕迹。
是了，只有心里真的存在过那么一个人，才会懂得缘分的奇妙，而在这当中，感情来的迟一分差一秒都不行，不是那个人更不行。
阿离看芳芳又要落泪，伸手抹去了她眼角的凝珠。
“都过去了，你依然可以重新开始。”
“可以吗？我这副残缺的身子，真的可以重新再来吗？”芳芳抬头望进了阿离的眸子里，在其中寻找确定的答案。
“当然，因为你身边，还有这么多人陪着你，一定可以的。”
阿离用力地点点头，不顾动作会扯到背上的鞭伤。
乔歌最看不得这种场面，让鹿情去将芳芳扶起来，转身就要离开，不过最后临走之前，还是顿了顿脚步，回过头来对阿离说。
“我还有事想问你…”说着她瞥了一眼枕边的那卷破旧羊皮册子：“不过今日不早了，等你好些了，我再来。还有，你的建议我会考虑。”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下楼离开了。
阿离眼看着屋子在一瞬间恢复了安静，这才长舒一口气，慢慢扶着床边，躺回榻上。
翻开百鬼名录，画鬼内页也出现了如同添红袖那样的复杂图腾，确定无误之后，重重地合上，闭目养神。
好像今天刚刚转醒的时候，在鹿情她们到来之前，自己还听到了什么声音，可是因为那时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眼皮又重，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还真是有些分不太清晰。
就在阿离胡思乱想的时候，不远处的后窗突然响了一下，紧接着从中闪进一个湛青色的影子。
木雁寒手里端着药丸，就这么在阿离惊讶的目光中，脚步轻盈地来到床榻边。
“你…”阿离眨眨眼睛，既想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也想问为什么会从后窗进来，但是一时间问题太多竟忘了自己应该最先问哪一个。
而木雁寒却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将阿离这些问题早就已经看透，不慌不忙地有序回答。
“我刚刚抓了药去煎，那地方与后窗离得近，为了省事，我就直接跳进来了。”
“哦…”阿离似懂非懂，其实根本没有听进去，但看木雁寒递过来的药汤散发着一股苦涩味，有些抗拒，想要推脱。
“有劳木道长，其实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刚刚又敷了乔大当家给的金疮药，现在活动自如，这苦药汤子就不必喝了吧。”
“我知道。”木雁寒看了她一眼，随即马上垂眸，不再去看阿离亮晶晶的瞳仁，她的眼睛似乎也比之前更明亮了些。
他…知道？知道什么？莫非是知道鹿情和芳芳给自己上药的事情？
阿离更是被他的话弄得云里雾里，这事应该只有当时在场的几个姑娘家知道，连文君那奸商都被支开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随即她看向那个现在还虚掩着的后窗，又见木雁寒脸上带着一丝与平时并不一样的不自然神情，连忙用手抓起身边的被子，高蒙过胸口。
“你…你你你你，你不会刚刚都…都看见了吧！”
木雁寒接下来若有似无地点头，让阿离简直想挖个地缝钻进去，随即摸到手边的枕头就朝这块木头砸了过去。
“下流！”
木雁寒自然不会被枕头砸到，避过手里药碗的同时，稳稳将其接住，之后还不忘贴心的将枕头又放回床榻边，完全不顾阿离在一旁脸都快要涨成熟透了的番茄，重新将药碗举到她面前，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乖，把药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