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风山此时正迎来冬日里的寂寥时光,每一颗树木都静默的拂去满身的翠绿,山花儿也被吹去姣好的容颜,只剩下西北风从残花上呼啸而过,一切那么的萧条和没落,只待唤醒大地的滋养。
不时落下的细细雪糁,在风的推动下也好像细碎的刀片,要将人脸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似的。
在这连猛兽都蜗居不出的节气里,两个人影依然奔波在崎岖的山路之上,就差被风雪迷了识途的眼睛。
文君与鹿情大概隔了半个身位左右,堪堪跟随着,身体好像都被这无情的山风给吹得僵硬了不少。
鹿情眼尖,发现了什么,脚步加快了些。
她走到一处被连根拔起的枯木旁,翻查着土壤,而后朝着身后的文君喊道。
“文先生,就在这附近了!”
耳边全是呼啸着的山风,文君又在上风向,纵是鹿情是用喊的,其实他也听不太真切。
但是眼前的枯死老树,还有那疑似被火烧过的痕迹,唤回了不久前的回忆,这里无疑就是当时几人奋战锦鳞蚺的所在。
鹿情见文君走的吃力,就伸手去扶他。
“文先生,你还好吧。”
文君看准了一个老树墩子,示意鹿情一起过去歇一会儿。
“没事,老毛病了,歇会就好。”
鹿情却看了看天色,建议道:“文先生,如果撑得住的话,我们最好还是趁着此时雪势不大抓紧赶路,不然等到了晚上大雪封山,就不好走了。”
文君想想也是,反正此处距离击杀锦鳞蚺的地方已经不远了,不如赶紧查看完毕,回去抱着暖炉再休息。
于是强打起精神,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雪继续往前走。
鹿情这一次没有一个人在前面开路,留在了文君的身边,准备在他支撑不住的时候,帮一把手。
两人心照不宣地赶路,没走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山林间,瘴气弥漫如同横生的妖雾,视线到眼前为止,全部被遮挡住了,里面的情况浑然不知。
即便离得还远,饶是有几缕已经缠绕在文君和鹿情两人的脚下,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邀请他们继续前行。
只不过这种邀请不审热情,倒有些是等待猎物靠近自己预先设下的陷阱。
左手隐隐发热,文君知道是魔族的印记开始有所感应,加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鹿情指着前面对文君说:“就是那儿了,我同姐妹们怕因为去锦鳞蚺尾部的如意钩,在迷失在山林之中,就没有再往前走。”
文君点点头,随即用左手上的魔之印感受了一番。
不知道是因为这舌头之前被自己折磨的太过,灵力不剩多少的缘故,还是这处地方被什么人设下了结界,无法从远处探知其中情况。
就连这眼前所见的妖雾,也好像真的只是因腐烂而生的瘴气,并没有异常。
这会不会是个引人进去的阴谋呢?
文君仔细思考着,权衡着进与不进的利害,不过看看自己这副在寒风中残破摇曳的身体后,苦笑着耸了耸肩膀。
自己还有多少可以失去的东西呢?
“你留在这,我进去看看。”
他打定了主意对鹿情说。
鹿情以为是她自己没说清楚迷路之后的危险,反对道:“不行的文先生,这瘴气起的奇怪,不能进去啊。”
文君却没有理会她的阻拦,拉紧帽兜,捏紧拳头走了过去。
鹿情没办法阻止他,但是要让自己一个人在林子外面等着,也是绝无可能的,于是她跳着脚跟上。
“你不能去。”
鹿情刚要反驳,但在文君转身投过来的目光中,安静地闭上了嘴巴,而且差一点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怎么形容呢?别说一向说话和和气气的文君,她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有那样的眼睛。
瞳孔不经意地微微一缩,眸底有道凌厉嗯嗯光芒闪过,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并不能吓退一个在山中长大的猎手。
而后突然地一凛,文君眼球上的瞳仁向上翻去,满目只有阴惨惨的白,像是僵尸一般,失去了人该有的温度只余惊悚。
等到鹿情回过神儿来,眼前已经没有了文君的影子。
漫天的风雪好像在此时又大了一些,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大概是自己刚才眼花了吧。”
鹿情这样安慰自己。
刚才错过了与文君一同进山林的机会,经验告诉她现在就只剩在原地等待一个选择了。
文君紧攥着左手,头也没回地走进瘴林当中。
奇怪的是,刚刚在林子外面时,山风嘶吼好像发了狂的猛兽,说话都是用喊的才能勉强听清,而在当踏入这片奇怪瘴林的一瞬间,平静了下来,与外面截然两个世界。
文君终于能喘匀一口气,将帽兜脱了下来,但随即一股恶臭,就扑入鼻腔,引得人一阵咳喘连连。
文君连忙用折扇挡住口鼻,尽量不去在意那呛人的味道,慢慢朝着印象中锦鳞蚺毙命的地方走去。
走近之前,文君特意看了一眼左手的魔之印,除了隐隐发热外并没有其他异常,这才快步上前,观瞧具体情况。
一切似乎都还保留着那时的模样。
周围横七竖八歪躺着的,都是当时被锦鳞蚺巨力带起的老树,即便是此时踩在这一方土地上,还能够感受到那风卷残云的破坏力。
前方是一个深坑,里面有好大一团黑乎乎的物什在滋滋冒着烟气,弥漫在整个林子里的味道和瘴气,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之前这里也有这样一个大坑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文君觉得左手又是猛地一热,魔之印记正像一团燃烧着的火一样,滚烫而跳跃。
文君想要探头往那深坑中瞧,脚踩在坑边,却因为这里的土地已然焦黑,支撑不住他的重量,让他整个人都滚进了坑里。
折扇在落地之前,狠狠地钉在了旁边的焦土之中,文君也一手紧握着折扇借力,一手扒着老树的树根,挂在了坑边,脚下的土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着。
魔之印记越发狂躁,尤其是在触碰了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焦化了的土地上。
文君恍然大悟。
这深坑里的不是别的,正是那锦鳞蚺的尸骨,被有心之人取了内丹用化尸水毁去了形骸。
却又不知是因为身形巨大而且鳞甲太过坚硬,还是没掌握好化尸水的分量,部分身躯和内脏还是留了下来,反倒是连同周围土地极其深处的树根都遭了殃,一同腐烂后升腾起了瘴气。
“化尸水吗?还真像是魔族的手笔。”
文君一边手脚并用地想要爬回高地,一边喃喃自语。
等到重新回到坑边的时候,已经累的是气喘吁吁。
“喂喂争气点啊,阿离有身体换,你可没有。”
说着,看着左手文君垫了垫折扇,大约是估计了一下自己的灵力,随即用扇柄点戳了几下手臂上的穴位,原本暗红色的魔之印记开始变得如血一般鲜红。
只见他大手一挥,林子里的空间好似被生生撕出来一个口子,呼啸着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其中的瘴气。
…
与此同时,身在鬼界药不庐医馆中,孟瑶也一挥手,笼罩在整间房子的透明结界顿时消失无踪。
阿离伸手拿了那块巨蜥的鳞甲,翻身从桌子上跳下来,动作很是灵活,木雁寒看了却丝毫没有减轻心中的担忧之情。
现在阿离的体内就好像埋了颗定时炸弹一样,之前那种晕死的状态一旦复发,不得到及时的救治,还是会有可能没命。
所以寻找鬼医一事势在必行,而且刻不容缓。
“那就依师叔所说,我们即刻出发吧。”木雁寒建议。
“等一下。”
阿离本来就没把身体上的问题当回事,特别又听木雁寒称呼面前的神仙姐姐为师叔,顿时来了兴趣。
“师叔?”
随即跳到木雁寒眼前,语气听起来多少有点酸不溜的:“原来木头你认识这个神仙姐姐啊。”
孟瑶却说:“不急走。”
然后目光转向一旁的乔歌:“你们这位朋友身上所带之物,似乎有些来头,能让我看看吗?”
不得不说孟瑶的情商在整个鬼界都是数一数二的。
不管是之前察觉到乔歌身上有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却暂时按下不说也好,还是猜到了此人特意来鬼界的意图也罢。
正好借着师叔的这个身份,既能问个清楚,也好省去了几人在鬼界乱转惹祸的可能。
“哦?这都被神仙姐姐知道了?”
阿离试探性着问道。
孟瑶摆摆手:“好了,什么神仙姐姐,叫的跟真的一样,我叫孟瑶,任这鬼界掌管游灵轮回之司,你可以叫我阿瑶,或者…”
说着,她莞尔一笑,带了丝揶揄的味道继续道:“随着木雁寒的辈分称我一句师叔也成。”
看之前阿离危在旦夕时木雁寒那副发了疯的样子,两人的关系鬼都能猜到了,要是能让之前高高在上的少主称自己一声“师叔”,孟瑶心里暗爽,这可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阿离脸上一红:“咳咳,我为什么要跟那块木头一起叫啊,把自己辈分都叫小了。”
然后她别别扭扭叫了声“阿瑶”,转身到了乔歌面前,一同向她拿出的那枚戒指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