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凛风中飘飞的雪花伴着瑟缩的枯叶轻扬蔓舞,空荡的路途街畔油然多了一份在寒冬中蛰伏的缱绻,陪伴归途的旅人。
木雁寒的话,或者说是他师父良辰的话,好像一记重击,敲在了阿离的心里。
他和阿离面对面站好,掸去发间的落雪,重新给她带上帽兜,却任由自己头顶和肩上遍布银霜。
“世上之事本来就有很多面,从不一样的角度看,就会是不一样的结果,我作为监察使,脚踩阴阳两界,所看到的事情又何止几面,我们都没有对人或妖进行审判的权利,能做的只有找出事情的真相而已。”
“阿离,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木雁寒的声音在落雪中完全没有奔波的疲累,依旧清朗,宛如初见一般,如水击寒冰,似风动碎玉。
这个男人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释放自己的魅力,阿离这么想着,心底之前那股子别扭之意也荡然无存。
确实一个人不该偏听偏信,但是在找到了事实的前提下,既然没有审判的权利,为什么还不允许人有个评论的自由呢。
起先她确实被心中的意难平折磨,想要找到这个负心人,给苏兮蓉出一口恶气。
但是事情出乎意料,得知聂知远并不是有意辜负后,也觉得这是两人之间没有好好沟通,才双双误会走向了今天这个局面。
何况阿离本来就没有让个人情绪影响事情的结果,反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倒阴差阳错成全了苏兮蓉和聂知远两人的相互救赎。
想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终于,少女的脸上恢复了往常那般明媚阳光。
她也学着木雁寒的样子,伸手想为他拂去头上的落雪,重新带上帽兜,奈何身高差了眼前人一大截,踮起脚也只将将够到了耳朵。
本来是两个人互相拂去身上的积雪,相视一笑共同携手走向明天的一个无限美好画面,却硬生生因为木雁寒的不解风情停止在了尴尬的地方。
阿离等着半晌实在是忍不住,抱怨道:“木道长,好好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没看到我够不到嘛。”
随即她招招手,意思是让木雁寒稍微低一点,好让自己能够继续完成这个动作。
谁知木雁寒看看她,没有选择蹲低身体就和阿离,反而长臂一揽,将面前的人儿拦腰抱了起来。
周遭的精致变矮了不少,脚尖的突然离地,让阿离没有事先料到,有些手忙脚乱。
定了定神儿之间见木雁寒一双星眸望向自己,这么近的距离,甚至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绯红又熟练地攀上了脸颊。
“我,我是想让你低一点,不然我够不到…”
阿离小声解释。
木雁寒却嘴角微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向阿离凑了过去。
少女看着越来越近的俊脸,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涂风寨那个甜甜的吻,不由思考就闭上了眼睛。
可是木雁寒却在双唇相接之前,变换了方向,反而凑近了那连带了几丝绯红的耳廓,直到近得快要咬住阿离的耳垂时,才低声说道。
“这样,也可以够到。”
说着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她,等着她动作。
木雁寒的调皮,一般人可从来无缘得见,可是获此殊荣的阿离在此时此刻,也完全没有惊喜的想法,只觉得自己真给女子丢人。
不过是个好看的男人嘛,怎么就会每次都被他以同样的招数得逞。
见他不懂也不说话,就硬等着自己给他打扫头上的落雪,阿离又瞥了一眼他的俊脸,努力不将重点放在那诱人的薄唇上,吞了口口水,这才伸手去够。
别说,这个角度和距离刚好能让阿离在不破坏木雁寒发髻的情况下,清理掉落雪,包括整理了下有些歪待了的斗篷披风的领口。
浮雪之下,有的雪花已经在刚沾到头发上的时候就融化掉了,后来又被冰凉附着,结起了冰碴,伸手去清理便簌簌落下,好像天上在下大雪,两人之间也下起了小雪一样。
待到鹤发重新变回漆黑,阿离多少还觉得有些可惜,以木雁寒的颜值来说,一头银发应该也是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最后将帽兜也重新戴好,头上的温度有了一些,一些琐碎的湿法柔软了下来,调皮地挡在了剑眉之间,好像刚洗完澡出来一样,显得迷蒙又慵懒。
阿离看得快要移不开目光了,半天才说:“好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随即扭动着身体,想要从他怀中跳下来。
木雁寒哪里会允许她离开,一只手未动,另一只在弯腰的同时,绕过了膝盖窝,将人打横,换了个姿势,公主抱着向前迈开了步子。
一跃之下,就是数米。
世界一下翻转了九十度,阿离明白过来后挣扎:“你你你,你打算就这么抱着我赶路啊,会累坏的,要不还是背着吧。”
木雁寒压根就当没听见一样:“背着不是因为累,是怕你害羞。”
声音久久回荡在阿离耳边。
这一路之上木雁寒的话让阿离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从陌生到相识,从相识到相知,一开始那个冷漠的木头人在自己的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了吗?
阿离不知道该为这改变而欣喜还是担忧。
毕竟就像木雁寒口中说的那样,作为监察使,一个真正的旁观人,或许感情稍微迟钝些是有好处的。
至少不会因为同情或者憎恨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就像他故事中那只梦璃鸟一样。
可她又惊喜木雁寒的改变,因为这些点点滴滴加起来,正是他在朝着一个普通人而努力的证明,也是他作为一个人,真真正正该拥有的权利。
阿离在帽兜之间偷偷看他,他专注于脚下的路,虽然没有表明,可是那表情无意掩饰余光也在看着自己。
于是她收紧搭在木雁寒肩膀上的手臂,将脑袋埋在他的肩窝。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就让两人一起去面对吧。
就在阿离和木雁寒往回赶路的这个时间里,藏心阁中文君还在同乔歌另有一番谈话。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有很多人问过,文君也回答了不下无数次,但是这一次面对乔歌,情况是他所意想不到的。
文君看着乔歌自戒指中拉出的那根黑如墨斗的细丝,上面散发着淡淡的鬼气,明显是被人压制住的。
他脸色有些严峻,收起折扇说道:“这枚戒指戒指…如果在下没有说错的话,这东西不是凡间之物吧,姑娘是怎么得来的?”
乔歌并不吃文君这套顾左右而言他的路子,思路清晰继续问道:“这东西是怎么得来似乎与你们是什么人关系不大,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文君见套路失效,摇头笑道:“大当家的误会我的意思了,倘若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又岂会不知上面所沾染的是什么气息?”
“就是不知,才想要问你。”乔歌反唇相讥。
这件武器虽然是她无意间在截获的商队中获得,因为其中内置的玄铁细丝锋利无比,无论打猎打架切东西之类的,用起来都十分顺手,也就留了下来。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总会从噩梦中惊醒,那是很久远之前的记忆,也是自己无数次挣扎的梦魇。
虽然没有选择忘记,但是景象每每出现在眼前,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又一次的午夜梦回,乔歌醒来之后头疼欲裂,到院里吹冷风时发现这枚类似戒指的武器上,竟然隐隐有黑雾冒出。
从那之后,自己再进山打猎往往不用特意找寻,就有山熊饿狼自动送上门来。
也就是以她的伸手,并不害怕这些恶兽,可担心同路而行的姐妹也会被猛兽袭击,这才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进山狩猎,又或者即便有人一同进山,也都各走各的,尽量避免她们与自己一路。
要不是这次机缘巧合,在对付锦鳞蚺的时候发现阿离身上也带有类似的气息,并且那黑雾还能从无形变为有质,乔歌或许一直都没有机会了解这股黑气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一直吸引猛兽恶怪。
现在既然有机会问个清楚,她当然不会放过。
说着,她将从鹿情那里拿来的信笺拍在桌上,里面是阿离那套宅院的租赁凭证。
“如果不说清楚,我乔歌,是断然不会接受这些来路不明的帮助的。”
文君思索了片刻,要是让阿离知道自己不但没有搞定涂风寨姑娘们的生计问题,反而还弄砸了她们容身之所的事,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而且这其中的利害自己还没有跟阿离交代,又不明了眼前这个乔歌是什么来历。
光从表面上看,虽然她身手凌厉高深,但看灵识来说也就是个凡人无疑,有些事情告诉她也并无问题。
可是,随即他想到早些时候那个舌头吐露的关于阿离被陷害之事,所提到的那个名字,皱了皱眉头。
万一阿离是鬼界之人的事情经乔歌之口暴露,百鬼名录的所在被传了出去,以现在的情况,到时候谁都护不住她,包括鬼王阴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