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不过扭曲程度可以想象。
她倒不是不愿意同乔歌一起共事,只不过考虑到文君这个奸商,不知道又哄弄人家签了什么“不平等”条约,担心乔歌上当多过担心文君吃亏。
“等一下!”
见乔歌马上就要提笔落定,还是没忍住出言抢断。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不仅让乔歌手上的笔一抖,墨点顺势滴落在契约之上,绽出一朵墨花,也让一旁的文君浑身汗毛倒竖,不知道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姑奶奶,您又怎么了?”
文君那意思知道阿离爱管闲事,没想到这自己的藏心阁收纳人员的事她也要掺和上一脚,是真吃定了他文君是个好脾气呗。
阿离之前也曾经与文君因为百鬼名录签订过契约,知道当事人自愿提笔的情况下,就算一滴墨花留下也算落定签署,看来乔歌入职藏心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于是挠挠头:“乔大当家的,是有什么疑难之事无从下手,才出此下策来藏心阁的吗?”
文君实在是忍不住了:“我说这位阿离姑奶奶,你说说清楚什么叫‘下策’,难道来我藏心阁打工就这么不堪,已经沦为下下之选了?”
阿离没理他,接着问乔歌:“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之前大当家的帮了我们不少忙,您有事我们一定义不容辞的。”
文君吃瘪被当成了透明人,隆冬天打开折扇一边扇一边打从鼻子孔往外冒气儿。
乔歌却说:“你想多了,我也只是想利用你们寻找芳芳而已,不算帮。”
阿离眨眨眼睛哑口无言,心说:嘿好你个乔歌呀,我帮着你说话,你还拆我的台。
击杀锦鳞蚺不算是帮?怕我们下山找不到路特意让鹿情跟着不算帮?
找到安冉的消息又来通知我们不算帮?
还是将幻境中的姑娘都安全送回不算帮啊。
平时傲娇性格的人阿离也不是没见过,但嘴像乔歌这么硬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就好比在赶路的时候,明明放慢脚步照顾了体力不支的别人,还犟嘴说是我才没有在等你,只不过碰巧休息一下而已。
噗嗤~
文君在一旁忍俊不禁,心想这乔歌真是收对了,看来以后想要制住阿离这鬼精灵,光靠木雁寒看着不行,还得靠乔歌这大姐大管着。
阿离看看木雁寒,同样嘴边带笑看着她,噘着嘴换了个话题继续问。
“那乔大当家的到底是有什么事,想要跟藏心阁和我们互相利用呢?”
乔歌也勉强忍住笑意,似乎跟他们在一起心情都变好了,刚要张口,就看到阿飘突然出现,手里还拿着一个漆黑的墨筒。
文君一见她手中的东西,心里突然一紧。
藏心阁虽然地处人间,但内行人都知道这是个六界之间的交叉口,所有的消息来源皆通过通道的竹筒往来传递,颜色不一,分别代表了不同的地界。
比如人界是竹子原本的翠绿,魔界是火热的赤红,仙界是纯净的银白,鬼界是墨染般的漆黑,而那虚无缥缈的神界,则是几乎从来没有人见过的金黄。
倒不是因为神界高高在上不愿与他人来往,只不过大多数远古众神其实都已经不以真身存于世间。
他们有的化作山川河流,有的沉睡于虚无,有的看淡了六界间名利,散尽一身修为归于人海。
总之现在神界之人,或者说还留有神识之辈,除了久居归于崖的七情真神程煜和三清真尊外,应当是再也找不到了。
神界凋零,所以才给了魔族等磕碜之机,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漆黑如墨,在场之人看到那竹筒的同时,无一不能将那其中散发着的隐隐鬼气所感知,包括乔歌。
文君也没心情再跟阿离开玩笑,一脸凝重地打开竹筒,从中取出一纸信笺。
藏心阁一般收发消息,文君不会选择在人多的时候查看,毕竟六界之内的秘密太多,万一让旁人知道大家都没有好处。
可是这次阿飘竟然当着大家伙的面,将竹筒递了出来,肯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然不会如此。
众人接屏住了呼吸,包括一向跟文君笑闹习惯了的阿离,此时也安静地等他阅读完手里的内容。
信上应该只有两行字不到,可是文君却读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目光终于离开了纸张,随即便将其折好,放在蜡烛上燃了,抬起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似乎又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才说。
“看来你们势必要到鬼界走一趟了。”
阴森可怖的监牢中,处处遍布着潮霉腐烂的气味。
或许在人间最深处的死牢中还能进得几缕残阳,但是在这里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就是没有尽头的折磨。
残破的泥墙上,那一道道缝隙里是吃人的臭虫,吃掉的不光是牢中人的血肉,还有其剩余的希望,一个个仿佛棺材一样的格子间里,连空气都是浑浊不堪的,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尸鬼药查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鬼,还是什么比鬼更加恐怖的东西。
反正如果再没有血肉吸食,他就要将浑身瘙痒都抓得溃烂而灰飞烟灭了。
回想自己当初本来和阿离约好回到百鬼名录中的,不曾想在山下等候的时候被人掳到了这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来。
第一天见过那个令人心生凉意的高大影子,他不知从自己身上抽取了什么东西,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则是对于自己日复一日地折磨。
起初只是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将他塞进一个药浴般的木桶,这桶中不知是什么汤水,一会冷得打颤,一会又燥热难耐。
一连泡了好几天之后,那种感觉便一直如影随形,只有吸食动物的血肉才能缓解一二。
开始一顿血食能够撑个几天,最近越发严重,有时刚刚才沾过荤腥,就又浑身奇痒,稍微一抓,就流脓血溃烂,尤其是沾了血迹的地方更甚。
会生出一种肉芽,像是什么植物的嫩芽一般,血迹越多的地方生长越旺,不碰的时候不疼不痒,用手指捏住轻轻一拔,便会有如锥心之痛。
药查先起并没有注意,但是看它飞一般速度地生长,真要它开花结果,自己这条手臂还会在吗?
顺势就要想忍痛将其拔下来。
可这三三两两聚集在血液旁边的肉芽,一碰就疼的像是挖肉断骨一般,整条胳膊连带着骨髓都被带着疼痛难忍。
一时间苦不堪言,在牢里挣扎。
守门的黑色影子,冷眼旁观着药查的一举一动,终于在其疼得就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转身出去了。
“主人,到时候了。”
阴冷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感觉胸腔当中冻了个大疙瘩一样,上不来下不去,沉闷难当。
而被这个黑色影子称呼为主人的人,一直背对着,看不清楚是个什么模样,从高大的身形上看,应该是药查初见的那个无疑。
他此时定定地望着一株被冻在墙壁里的簪花发呆,好像没听见那影子的禀报声一样。
“主人?”
影子又问了一句,但随即就被摄人的余光惊吓地往旁边退了去。
高大的人影收回了目光,以他的功力如果再用个三分力,恐怕那影子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他喃喃自语道:“你听到了吗?就快要到我们约定的那个时候了,到了那时…”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一拳捶打在冰壁上,让整个黑暗当中的这处堡垒样的所在,都颤了三颤。
“到了那时,你就能重新从这冰中走出来,与孤一起君临天下。”
话音刚刚落地,另一个影子急切地跑上前来,冒着灰飞烟灭的风险,报告道。
“回主人,投放在涂风山中的锦鳞蚺,不知被什么人杀了。”
…
阿离等人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就被文君指派到了鬼界跑腿。
一路上听了乔歌说起手中这枚戒指的事,才知道她想入藏心阁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有些在意这枚戒指的来历,想查明上面会带有鬼气的原因。
至于另一半,即便是安稳度日,她也是真的不愿意受人管束,尤其还是做什么绣花之类的活计糊口。
阿离想了想也是,以乔歌这样的身手来说,绣花端菜的确太浪费了。
她不知道自己和文君在这件事上想法竟然出奇的一致,不过少不了又提醒乔歌在工钱上一定要让文君那个奸商提前说清楚。
他肯定是能省则省,无利不起,咱们身为打工人也不能吃亏就是了。
乔歌不想让阿离他们一直称呼自己为大当家的,何况涂风寨虽然犹在,但姑娘们也都下山住进了阿离家的别院。
这个大当家的名存实亡,彼此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互相姓名相称就可以。
阿离当然愿意,毕竟她也不想自己总被姑娘来姑娘去的叫。
而且出于对于不明事物的好奇,问乔歌想看看那个所谓会“电人”,还能将硕大锦鳞蚺都一分为二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