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钱还没花出去,就去把账结一下吧。」
我步子轻快地招呼其他老师一起搬,他们在一旁早就看呆了,大家都不是傻子,看到季浩川两面三刀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仅村民膈应他,几个支教老师也对他颇有微词,暗暗防备。
而季浩川才松了口气,冷不丁被我这一搅和,心不甘情不愿地掏钱,不成想,金额不止两千五,他自掏腰包又多付了三百块。
看他心疼,又不能抱怨的样子我笑得眼睛都弯了。
5
儿童节过后的几天,我终于收到家里寄来的快递。
邮递员敲门的声音引来季浩川的注意。
「晚然你买了什么东西?」他凑到我身边,试探问我。
自从那天我戳穿他私吞后,季浩川对我就多了些意见,平日里也能感觉背后总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监视。
他对我起了疑心。
我淡定如常,锋利的剪刀被我拿在手上,对上他细长的脖子,我徒然升起将剪刀刺入他脖子的想法,肯定很痛快。
可是不行,还不到时候。
我眯着眼笑,快速划开快递箱。
里面是五个小盆栽。
「雄安村好是好,就是植物少了点,一眼看过去都是蘑菇,就买了几个盆栽想放在屋里,累的时候看看。」
他拿起其中一盆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他什么都没发现。
等他离开后,我背对着窗户,把手伸进土里掏啊掏,碰到金属感的硬块时迅速将手蜷缩起来抽出。
我一连掏出五个微型摄像头。
我在房间里安了一个,又趁季浩川还没下课时在他房间的角落里也安了一个,其他三个摄像头被我分散安装在不同的地方。
可等我回去后,我傻了。
房间是被人翻过的痕迹,换洗下来的内衣裤通通不见了。
连日来的顺利让我得意忘形,居然又被人摆了一道。
我回想起上一世的情景,在发现内衣裤消失后,我十分恐慌,找季浩川求助时,他却不以为意。
「晚然,就几条内衣裤用得着那么紧张嘛,丢了再买不就行了。」
他试图淡化这件事,可我的忍让却让王福贵得寸进尺,他在深夜撬开我的房门,那双浑浊满是红光的眼睛我至今仍印象深刻。
若不是手边正好藏着爸妈交代的电棒,那晚我早就……
这一世我选择闹大这件事,通过摄像头我知道作案的人又是王福贵,因此我一口咬定看见他鬼鬼祟祟从我房间出来,一定是他偷走我的内衣裤。
「我不管,如果你们不处理这件事,我现在就报警!」
季浩川闻讯赶来,斥责我小题大做。
德叔则压着王福贵,逼他给我赔礼道歉。
王福贵摆出一副忏悔的样子,嘴巴张张合合却是用方言说:「臭娘们,迟早都是老子的,装什么装!」
德叔嘴角一弯,冲我解释:「哎呦林老师啊,他没读过书,不会讲普通话,用方言和你说对不起了,等回头我再好好教育教育他,你看这样行吗?」
他们当我好欺负,殊不知眼前的一幕全都被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下来。
我假装听不懂,叹了口气暂时放过他,扭头又和季浩川提议:「浩川,那些我肯定是不敢穿了,手头又没有可以替换的,你陪我去镇上买一些吧。」
他们怕我跑掉,从来没有带我们出过雄安村,在我提出这个要求后,季浩川更是双目一凝。
可不过片刻,他就答应。
我只当他是想打消我报警的念头,却不想我还是太过天真。
6
我们直奔镇上的服装店。
女装店一般都有卖贴身衣物,我在店里挑了十来件,付款后看到旁边的男装店。
我眼珠子一转,提议要给他买衣服。
他巴不得答应,进去一口气选了五六套。
「有试衣间,你先试试,穿得合身再买,别等着回去才发现不合适。」
趁他换衣服的空档,我借口要去买奶茶,跑了出来。
奶茶店离得不远,我一边付款,一边四处张望。
照理说这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应该有警察才对,可我瞄了一圈,心生失望。
接过奶茶时,一道深蓝色的警察制服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顿时高兴得心脏狂跳。
「等……」正当我满怀希望想要喊住眼前的人,季浩川的突然出现打破了我的幻想。
他跑过来,居然喊他「贵叔」!
「川子啊,我听说你毕业了回来做老师啊……」警察王贵扭头和季浩川话起家常。
我的心却跌入谷底,手脚发汗。
差一点,我就暴露了。
回去的路上我问起季浩川才知,不只是王贵,镇上有许多雄安村及其周围其他村子的人,发生点什么事他们都会知道,也会帮忙。
我认真观察四周的人,果然隔几步就有人盯着,顿时不寒而栗,他们果然团结。
没错,就是团结。
我一阵后怕,再不敢轻举妄动。
回雄安村的时候已经七八点,天空全黑,连路灯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
我从包里掏出电棒死死捏在手上。
季浩川看到了,嘴唇好像抿了抿没说什么。
我一路安全地回到他家,却不见宋清灵的身影。
往常这时候她早就吃完饭在房里备课,今天居然还没回来?
等等?
我猛地从床上窜起来,脑子一闪想起她前世「失足落水溺死」的时间好像就是七八点。
那时季浩川生怕我不信,总是一遍遍和我洗脑:「天那么黑没看清路踩空也有可能。」
「七八点的天乌漆麻黑的,谁叫她要出门。」
「她不出门就不会有事。」
可事实上,这就是他们一早计划好的,早在支教名单出来时,我和宋清灵就被盯上,当初德叔给我们分配的两户人家,就是「预定」我和宋清灵的人。
不能细想,当误之急是要赶紧找到她人,早在我们住进季浩川家里的当晚我就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单独出门。」
就是想防止这件事发生,却不想百密必有一疏。
我拿起手电筒和电棒,叫上其他的男老师,我们分开找,有的去学校,有的在村里找,我则找去王海家,上一世宋清灵就是被他囚禁在家。
因为偏僻,我出现时并没人发现,我趴在他家的窗户上看,却连王海的身影都没看到。
我的心沉沉往下坠,急得不行。
我准备去雄安村外的那处河流看看。
可还没等我跑到村外,就和迎面护着宋清灵回来的男老师们相遇。
7
「晚然!」
宋清灵一喊,语气哽咽。
她衣着略显凌乱,早上出门时梳好的马尾耷拉垂在肩膀上,脸颊边尽是长短不一散落的头发。
「幸好有你们,不然我就……」
「明天不是周一嘛,我想起来学校还有些学生的作业没批改,想说去学校批改完早点回来,没想到改完天就黑了,就,就碰上了王海……」
宋清灵红着眼,咬紧牙关说不下去。
旁边的周韬和林彬顺势接过话,语气中是难以抑制的气愤,这时我才发现他们的双手红得厉害,隐隐渗出血。
「我们走到一半就看到王海薅着宋老师的头发,另一只手还摸来摸去,气得我们直接把他打了,这老东西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还长得那丑样,也敢乱来。」
此时众人终于有所察觉,雄安村并不像季浩川所说的那样。
宋清灵更是升起了想离开的念头。
回去的路上,说巧不巧,王福贵和王海勾肩搭背地走来。
「哎呦林老师,从镇上回来喽,您身材这么好就是不穿也美得嘞。」
王福贵眼珠子转溜,令人恶寒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不时露出猥琐的笑意。
王海闻言也顾不上脸上的伤,嘴角扯出个弧度,嘿嘿直笑,在看到周韬和林彬举拳后才有所收敛。
「老海你怕啥,这两个娘们迟早都是我们的,你硬气点,别败坏我们雄安村男人的英勇形象!」王福贵皱眉,往他后背一拍,鼓气道。
听到他们用方言旁若无人地交流,虽然气愤,面上却浅浅露出笑容。
「看到没,这蠢娘们,都听不懂我们说的话,笑得骚里骚气,等时候到了老子非得好好弄她,嘿嘿嘿。」
我笑容不变:「王福贵,就你这货色,难怪没老婆,你们都一个鸟样,注定打一辈子光棍,断子绝孙!」
他们一愣,随即横眉竖眼瞪我:「你说什么!」
「你个臭婊子敢诅咒老子。」两人朝我扑来,张牙舞爪,却被人高马大的周韬和林彬一撞,摔倒在地。
「两个垃圾,也想占我们便宜,我呸!要不是浩川我才不来这鬼地方,不过幸好,浩川答应带我走了,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里,到时候我就报警把你们抓了。」
他们急了,从地上跳起来。
「川子要带你走?不,不可能,我钱都付了,他怎么能带你走,不行,这小兔崽子居然敢骗我。」
知道他们不会马上相信,因此之后的几天我走到哪就说到哪。
「我很快就要和浩川结婚了,到时浩川和我回城里住。」
「浩川知道我喜欢和奶茶,特意给我买了奶茶。」
「浩川还给我买了好多衣服,可都不便宜,他说了,再过几天肯定带我离开。」
……
很快,班上的孩子也都知道,一个个眼眶微红嚷嚷问我还会不会回来看他们。
可脆声回了句会,眼神却落在角落一个孩子的身上。
那是王彪的儿子,子承父业,也是心眼子多的孩子。
上一世被抓住后,这孩子跟在王彪身后一眨不眨看了我好久,等到人都走后,他才跑到我面前:「老师,你走不出去的,你就应该一辈子留在这里给我们教书。」
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那番场景那番话带给我的冲击。
雄安村从里子就已经坏透,从小生活在雄安村的孩子耳濡目染,不说全部,但长歪的孩子已经不少。
8
我又添了把火,故意在王彪等人最可能经过的地方拉着宋清灵演了场戏。
得益于上一世的经历,虽然不堪却也知晓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我笃定地告诉她,并将这一切都推到季浩川身上。
加上之前的种种,不管季浩川怎么解释也难有人相信。
夜晚透过他房里的摄像头,我清晰地看到,以王彪为首的村民冲进他房间把他打晕后绑了。
这之后的几天季浩川仿佛人间蒸发。
做戏做到底,我假装着急询问德叔。
他一如既往,双眼一眯,摆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解释:「川子就是有事去镇上了,过几天就回了,林老师别着急。」
我没再细问,但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终于,我等到九月,村里有喜事要办酒,我们几个支教老师也被德叔邀请。
上一世我因好奇曾问过是谁家有喜事,却只得到德叔神神秘秘的搪塞,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喜事的主人翁不就是我嘛……
雄安村人并不少,可出现的都是男人和男孩,流水席摆了整整二十几桌。
我能感觉到,男人赤裸裸注视的目光,充满欲望和不屑,他们像是打量商品一样,私底下对我们评头论足,膈应得很。
德叔带头敬酒,身后跟着王富贵和王海以及其他男人。
我们硬着头皮喝下酒水,下一秒就瘫软在地,昏迷不醒。
耳边顿时传来他们戏谑调侃的声音。
「忍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办了,我快憋死了。」
「急什么急,人就在这也跑不掉,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大学生生出来的孩子肯定聪明,你们可得加把劲哈哈哈。」
这就是德叔的真面目,我悄悄握住宋清灵的手,试图安抚她。
我们被人抱进屋里后,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屋外开始响起打架声谩骂声,伴随无数嘶吼声。
时机成熟。
我走近一看,原先活蹦乱跳的男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身上各种伤口,血流了一地。
比如王彪,比如王福贵,比如王海,比如那些上一世欺我辱我的男人。
他们睁大眼睛,虚弱地喊救命,可声音引来站着的男人,他们手上或剪刀或菜刀,不管不顾见人就砍,几人身上伤口无数,手脚连着筋骨早就被菜刀砍断。
就像砧板上的鸡鸭鱼,身体一下一下被砍成无数块,活生生痛死。
突然,德叔的呻吟引起我的注意,他居然还活着。
此时站着的男人也倒下,我这才走到德叔身旁。
我无视他的哀嚎,特意换的高跟鞋踩在他的手上,一抬一蹬,我累得气喘,他的手血肉模糊,他已经痛得说不了话,只是双眼充血,恶狠狠瞪我。
「季浩川在哪里?」
他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尽显得意:「呵,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他。」
「你不会真以为他要带我离开吧?」我捂住嘴,欣赏他因震惊逐渐喘不上气,而后硬生生在地上挣扎至死的样子。
9
其实我知道季浩川在哪里。
那是雄安村专门关押那些不听话女人的地方。
上一世我就是被关在那里。
推开门后,季浩川果然被绑在角落,脸上已经挂彩,为了防止他跑掉手脚也尽数被打断。
雄安村团结是团结,可是秘密那么多,任何一件都会让这个村子付出惨痛的代价,因此他们绝对不可能放过任何潜在的危害。
季浩川便是这危害。
「季浩川。」
他抬头看我,同样是惊讶,他们都不明白,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学生是怎么做到这一步。
「晚,晚然,快救我。」他眼睛一亮,催促我。
「救你?我不是来救你的?」
「我是来看你落魄的,把我卖了很高兴吧,我这些年对你也不差吧,你就什么情分也不念,你真不是人。」我面无表情啐了他一口。
我不是来找他聊天的,手机被我放在身后默默按下录音键。
我从他嘴里套出雄安村的罪行,或许是不可能放过这渺小到几乎不可能的生存机会,他几乎没有隐瞒,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小到村里从前的支教老师被骚扰,大到拐来的女人不从被打死,雄安村土地下埋葬的尸体数不胜数。
「我不知道这样多久了,也不知道这下面埋了多少人。」
我听得越发愤怒,可我不能动手,我要干干净净地回去见爸妈。
我报警了,不过是由爸妈在当地的挀出所报警。
每个见到雄安村这幅场景的人都不免震撼,干涸的血迹和遍地的断肢残骸令人触目惊心,因地处大山,被蛇虫鼠蚁啃食,已经不见最开始的完整。
爸妈更是千里迢迢找到这里,再见亲人我顿时两眼泪汪汪。
因涉及人员过多,事情过于复杂,案件被层层上报,更是杜绝了本地人包庇的现象。
我将录音交给警方,并带他们找到季浩川。
瘦成皮包骨堪堪吊着一口气的季浩川脸颊凹陷,身上的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发脓,就算这样他也像蟑螂一样顽固地活着。
可害虫就是害虫,人人喊打的生物我怎么忍得了让他活着。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季浩川因涉及拐卖妇女和故意杀人,证据确凿被判处死刑。
可他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不到行刑的那天,就死在牢里。
我特意找人打探过,只听说他死得痛苦,身上的伤没让他睡过一次好觉。
而我们几个支教老师保研的保研,考公的考公,各自继续自己的生活。
我也选择毕业后回老家,在当地考了***,陪着爸妈。
闲暇时候,我将自己的经历编辑成书,配着那些剪辑过的视频和图片,警醒自己也警醒世人。
至此,上一世的阴霾彻底消散,那些残留的悲惨经历我相信在之后的日子里也将慢慢消散。
世界还很美好,我也想享受美好。
10番外(宋清灵)
林晚然死的时候我震惊了,麻木的心好像又一次开始跳动了。
她一直是个勇敢的女孩,为了男友义无反顾来偏远地区支教,身处囫囵时也不忘报仇,我不懂人血人肉是什么味道,可我知道被咬下耳朵有多痛。
我抚摸上自己缺失的左边耳朵,因为少了一半,听力也就不太好。
那是我第一次反抗的代价。
那天七八点,我正在备课,王海不管不顾闯进我的房间,他扇我巴掌,薅我头发,嘴里不断谩骂:「贱人,装什么清高,你就是老子买来的货,老老实实给我生孩子……」
那天他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和林晚然都被季浩川卖了。
那晚之后,我被王海关在家里,我的脖子被他套上项圈,手脚也被铁链拴住,他怕我乱叫被人发现,因此割了我的舌头。
是了,我怎么忘了,我尝过人血的味道,大概每个人血液的味道都一样吧,腥得人犯恶心,我呕了半天可吐出来的还是血。
我以为自己会死,但我还是活着,活得不像个人。
我突然想起老家的奶奶和妈妈,她们或许还在等我回去吃团圆饭,我怎么能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死得这么悲惨。
坏人逍遥法外,好人悲剧收场。
真不公平!
林晚然的死触动了我,我开始假装乖顺,事事顺着王海,营造出一副踏踏实实过日子和为他着想的模样。
等他对我放松警惕,最后全然相信我时,我在给他做的菜里分批分量加入毒蘑菇。
与此同时,我抽空就会在村里随便走走,我记住哪家有女人,哪家的女人和我一样。
我和他们合作,告诉他们我的计划。
我们等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有一年,也可能有两年,村里接二连三的男人生病虚弱、中风、死亡。
王海瘫在床上,还想摆架子命令我。
却被我狠狠灌下一整碗的蘑菇汤。
他顿时口吐白沫,使劲抠自己的嗓子眼,瞪得眼珠子要掉出来似的。
可是没用,他还是死了。
我走出来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身后是浓烈的火光和烟味。
熏得我眼睛痛,老想流泪。
我想到了奶奶妈妈,想到了林晚然,也想到了雄安村地下死不瞑目的那些女人,我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比起解脱,更多的是苦涩和悲哀。
我们抱头痛哭,抬眼对视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身后的火光冲天,瞬间就要吞噬整个雄安村。
我和其他能走动的女人一起,抬起那些无法行走的女人。
我们一起奔赴自由。
作者:望舒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