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和江潮之间的局面快要失控的时候，海州郊外，和明月山庄相距数公里的山林里，风起云涌。
龙虎山上张天师说出那句话后，长婆婆终于动了。
被两人联手打造的空气屏障里，狂猛的先天之气如同长江奔涌，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着张擎空身体冲去。
“度人无量天尊！”张擎空口中宣出常尊圣号，身体却…
纹丝不动！
仿佛。
打算以那具血肉之躯，硬受长婆婆惊天一击！
长婆婆，数十年来无可争议的华夏五圣师之一。
突破仙武境失败，却稳固了圣武宗师巅峰位阶，功力深不可测。
全力一击之下，哪怕是龙虎山上张天师或者黄山秘境那位神秘存在，也不可能毫无反抗以身体硬接。
张擎空，他这是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顿时出现在长婆婆脑海。
她当然知道张擎空的实力！
数十年来，龙虎山的这位张真人已经坐稳华夏第一高手宝座。
他和黄山秘境的那位存在，并称为【宇内双奇】，而且是超出其余三位圣武宗师的独一档。
长婆婆相信，以张擎空的实力，就算不能硬接自己最狂猛的杀招，但必定可以轻松化解。
毕竟。
多少次了，每当挑战张擎空，长婆婆都会以一招、半招之差收场，败下阵来。
他们这种等级的武道至尊，别说半招，哪怕一线差距也足以导致重伤。
基于此，虽然长婆婆说话的口气凶悍狠辣，但她的心里，却是对张擎空敬佩有加。
长婆婆当然知道张擎空有很多杀死她的机会。
她之所以每次挑战只败不伤，不过是张擎空手下留情罢了。
十年前最后一次挑战张天师失败，心灰意冷下，长婆婆曾向听不懂自己说什么的花非花承认，她不是张擎空的对手。
这辈子都不是！
可现在，情况却有些不一样。
张擎空再强，哪怕武道功夫天下第一，那也得有个前提：他必须活着！
活着，才是衡量敌对双方实力的唯一标准。
要不怎么会有关公战秦琼这种调侃的说法呢，因为秦叔宝那个时代，关云长早就化为一丝尘埃，再也不复存在。
二者根本不具备可比性。
长婆婆深知，自己全力一击，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用肉身硬抗，除非…
除非他张擎空已经突破仙武至境，成为千年以来人类最强的个例！
可是不像啊！
心念一动，长婆婆立刻收力。
她是至尊级别强者，虽然没能突破仙武境，却是可以感知对手的情况。
张擎空，绝不是仙武宗师！
他这是在…找死！
找死？为什么？张真人为何主动求死？
长婆婆后悔了。
她不是心存怜悯的性格，如果能在真刀真枪的搏杀中击败甚至杀死张擎空，长婆婆绝不手软。
但同样的，长婆婆更不会杀掉一个已经灭绝求生念头，只想一心求死的同级别强者。
此事必有隐情，不能让张擎空就这么死了！
长婆婆收力的时候，数米外观战的正一教弟子世明，猛地发出一声灭绝人寰的惨叫。
世明是伪师巅峰水准，虽然不配成为张擎空、长婆婆这类至尊的对手，却并不妨碍世明对双方比武的过程和结果，看出个大概。
这一刻，世明肝胆俱裂！
师尊想干什么，他不想活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世明顿时如坠冰窟，浑身上下就像被万古冰封般，连一根头发丝都动不了。
可他只有看着。
眼睁睁看着师尊张真人死在那个身高不超过一米三，相貌丑陋身体单薄的老太婆手里。
而且世明知道，这种被对方杀死的方式，并非道家仙逝的时候，追求和向往的羽化，而是惨死。
若是这样，怕是师尊死后不能进入转轮五道里最高一等的神道了。
和佛家六道轮回不一样，道家有着转轮五道的说法。
一道者，神上天为天神，是为神道。
二道者，神入骨肉，形而为人神，是为人道。
三道者，神入禽兽，为禽兽神，是为畜生道。
四道者，神入薜荔，薜荔者饿鬼名也，是为饿鬼道。
五道者，神入泥黎，泥黎者地狱人名，是为地狱道。
转轮五道，分别为天、人、禽兽、饿鬼、地狱，合称为【众生】。
以龙虎山上张天师的修为，以及数十年来行善举、做善事，体道法天、济度众生！
正常情况下，张真人羽化后，必是进入五道轮回里的神道！
可若是遭受如此重创，一旦师尊仙逝在异地他乡，还能顺利转轮神道吗？
世明不确定，判断不出可能性有多少。
对于道家法典的理解，世明的修为不够深厚。
虽然从小在龙虎山长大，可相比道家经文，世明更醉心于武道功夫。
因此他不能确定这一招过后的结果。
而这种不确定性，更是让世明心生恐惧。
龙虎山上张天师，那是何等至高存在！
无论华国武者界或者天下道门，张天师都是只可仰望的极少数至尊之一。
张真人，决不能转轮其他四道，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世明也受不了。
一声怒吼，终于反应过来的世明疯了般扑过去，想要从长婆婆手里救下师尊。
可他只是伪师巅峰等级，冲到气障的位置，世明顿时感觉一股无可匹敌的澎湃巨力猛地撞在身上，将他远远弹了出去。
“师尊~~”世明发出一声惨叫。
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完了！
龙虎山上张天师，他的师尊，待他有如父亲的绝世强者，定是会陨落在海州郊外的荒野里。
空气屏障内，长婆婆拼命收力。
甚至不惜被内息外放的巨大反噬力道撞在身上。
不弄明白张擎空真实想法，长婆婆绝不甘心。
噗~~
一口鲜血从长婆婆口中激射而出，她受伤，被自己绝强的先天之气反伤。
对面。
张擎空身体晃了晃，几乎一瞬间已是摇摇欲坠。
虽然长婆婆竭尽全力收气，可距离太近并且发力极猛，依然有超过七成的先天之气冲进张真人五脏六腑里。
哪怕是张天师，遭受如此重击，而且只是接纳并非防御，也是在劫难逃了。
蓦地，老真人轻叹。
“我命在我，不属天地！可惜啊，还是棋差一着，输在最后一线了…”
张擎空身体晃了晃，终是支持不住，双腿盘下缓缓坐在地上。
“姓张的，你个老东西，找死啊！”
长婆婆顾不上擦掉嘴角鲜血，身体晃动间已经来到张擎空面前。
“何苦？牛鼻子老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于【我命在我，不属天地】这八个字，长婆婆倒是知道什么意思。
那是道家经书《西升经》里的话。
意思是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掌控，而不是被上天决定！
遭受重创之下，张擎空说出这句话，更是让长婆婆奇怪。
既然希望自己掌控命运，你张擎空干嘛要白白受我一击？
这不是嫌命长吗？哪里是自我掌握命运？
还有，后面那句棋差一着，输在最后一线…又是什么意思？
莫非张擎空此举，其实另有深意，只是自己不知道并且误会了，于是牛鼻子老道没有得到希望的效果，只能感慨？
空气屏障消失，世明泪流满面扑到张天师脚下，哭的不能自已。
“师尊，师尊啊，您这是干什么啊！”
“痴儿！”
张擎空用了俗家话语轻轻唤了一声，脸上现出笑意，默然片刻又说：“世明，是为师太自私太执念，我张擎空…终是没能体会道法自然的真谛！”
“牛鼻子，你搞什么搞，装神弄鬼有意思吗？”长婆婆怒道。
顾不上张天师愿意不愿意，长婆婆手掌摊开，动作快到世明根本看不清，已经将几粒黑色、白色、红色的药丸强行塞进对方口中。
“罢了！”
老真人倒是没有拒绝，咽下几粒药丸后，盘膝打坐，不片刻，头顶白雾蒸腾，显然是在催动内息疗伤。
长婆婆脸色阴沉，先天之气反噬之力不到两成，那点伤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长婆婆更是必须搞清楚张擎空为什么要一心求死。
而且还是采用这种被对手轰毙在拳脚之下的惨烈死法！
良久，大约过了半炷香功夫，张天师缓缓睁开眼，先是冲徒弟世明点点头，示意自己的身体无大碍。
这才转过脸朝着长婆婆微微摇头。
“童姥，你变了，不再是当年那种不顾一切，做事不考虑后果的火爆脾气！”张擎空苦笑道。
“牛鼻子老道，我变不变，变成什么样子，用得着你管？废话真多…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长婆婆一脸不爽怒怼道。
若不是看张擎空身受重伤之后身体虚弱，不想趁人之危，长婆婆绝对会冲上去狠狠抽这个自己找死的老牛鼻子几个大耳光。
“可惜了！”
张擎空再次长叹一声，终于苦笑着解释。
“童姥，擎空五年前总算突破仙武宗师境界，触摸到一丝天道奥义…”
第一句话，世明两腿一软，差点吓昏过去。
突破仙武至境，那就是…仙武宗师！
修武之人，从最低的十二等级向上，次第提升为半步宗师、准宗师、伪宗师！
每个级别都有入门、大成、圆满、巅峰等数个小等级。
到了宗师境界，最低级别为入门级宗师，就是西北上官世家第一高手上官云山的实力。
其上则是初阶宗师，尊称为英武宗师。
中阶宗师，尊称为玄武宗师。
高阶宗师，尊称为圣武宗师。
圣武之上，则是半人半仙的仙武宗师！
也只有到了这个层次的绝世强者，才有一线希望窥探天道。
当窥破天道奥义再次进阶，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人达到的神武境界。
或许神武宗师这种说法本不应该存在，最好冠以更加伟大的称呼，可仙武级别强者已经是千年以来罕见的个例，更别说连传说都很少听到的神武宗师。
那应该是…天神了吧！
这些念头如光似电，在长婆婆脑海飞速闪过。
她没想到，继而有些羡慕：龙虎山的这位张真人，竟然真的做到突破仙武境，成为千年以降的第一位仙武宗师，并且果然如传说中那样，窥探到一丝天道奥秘！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
若不是张擎空亲口承认，怕是打死长婆婆也不会相信。
可现在，就是从正一教掌教真人嘴里说出来了，长婆婆只能感慨这个张擎空，实在是武道界的擎空巨擘，比她强出何止百倍！
正在出神，却听世明哭诉道：“师尊，您都是仙武宗师了，为何非要以肉身硬挨这一下？那个老太婆…真是太过分。”
“世明，痴儿！”
张擎空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语气却颇显无奈。
“我是突破仙武境，但我却…唉，避免不了走火入魔，甚至直到这一刻，情况依然没有好转…”
什么？
听到这句话，长婆婆和世明顿时呆若木鸡。
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那样，彻底变成木头人。
张擎空！
华夏武道界的绝世人物，泰山北斗级别强者，竟然…五年来，始终处在走火入魔的状态！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