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倚棠看桃
敢欺风月2021-06-18 14:374,709

  我也不知道自己怀着如何的心情接下的那卷圣旨。赐婚的旨意不过两日便到了崔府,同燕王一起来的,还有楚王。依礼,此刻我只能遮上面帘。也好,唯有这样,才无人见我几乎滞愣的神情。燕王今秋生辰过后,便成亲。

  崔侯接下那卷圣诏,交由我,我便让素兰收着,并未多想去看。我也不敢抬头。楚王的目光几乎都停留在我的身上。当着燕王的面,他说,想同我单独说几句话,不知燕王是否愿意。

  我惊然抬头看向他,又望向燕王。后者扬了眉,随即如常,道:“无妨,我同崔侯叙话几句。”随后我便到了偏厅,大夫人准备下了一块屏风,苏绣归鸿。我坐在屏风后面,能看见他的身影。素兰随侍一旁,我让她留下。

  “为何?”他问,“为何嫁与三皇兄?”

  “宫宴也好,上元节也好,海秋遇见的,从来都是燕王。”我闭了闭眸,顿了顿才又说:“遇雪共伞,临夜赌梅,上元灯谜,月下言誓,也都是燕王。”说完只觉得心头闷得紧,竟霎时眼前闪黑一瞬。素兰想来扶住,但我摇了摇头。

  “为何不再问我?是谁?”沉默须臾,他的声音哑了好几分。

  “问过的。只那一次,我便信了。”无言稍许,我终是开口说了这话。疑虑是有过的,但我选择了相信。

  “聘书可曾看过?”

  “看过。”

  “何时?”他几乎接连着问,不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两日前。”不等他问,我便再接上:“楚王风流声名在外,聘书自是以为玩笑,落不到海秋手中。”似有匕首绞着我的心,鲜血淋漓却不得停。

  他默了许久,我才开口:“既然楚王问了这么多,海秋也有一问。”

  “且说。”我看见他抬了头,似是等待。

  于是我垂眸,紧紧抿了嘴唇,双手攥住衣裙:“楚王见到的,究竟是海秋还是长姐?”

  一时厅中静默如凝冰。听得到门外雪融与枝头抽新。快开春了。我望屏风上的归鸿。望着映见的他的影。今日他穿的是宫宴那日的衣袍,但此时隔了屏风,便也看不见。

  “初见是恍若故人归,但听罢言语,便知不是。”

  我没有再说话,而是兀自苦涩地笑笑,由素兰扶着起身,,行了一礼。他亦起身,待我行完礼,开口问我:“可还记得聘书所言?”

  “见欢意敢赌红梅,金樽莫空燃华灯。”我怎会不记得?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便走了。

  我几乎无力,绕过屏风,看见半开的门。外头是明晃晃的阳光,泻下一片金暖。我是借了素兰的力站着的。看了一会儿,玄色身影入眼帘。玄衣银织,暗暗的,并不耀着日头的光;未至加冠,便只半束了发。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看他的面容。俊朗,淡漠。但是为何就答应了要娶我?他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微移到了别处。我才反应过来,让素兰替我戴上面帘。

  “可否邀崔姑娘同游?”他移回目光,又添了一句,“城郊花已开。”

  缓步走到燕王面前,我抬首看他。容颜不逊楚王半分,但偏偏是不染尘凡的模样。他低头看入我的眼底,我也望见他眼中微漾起了些许波澜。于是弯弯眉眼:“自然可以。”似是我看岔了,他的脸颊一下子飞上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淡霞。应当是未有女子与他如此接近。我终究没有将那话问出口,而是目送着他们离去。

  楚王多看了我一眼,而燕王临出门才借转身与崔侯礼别的隙朝我的方向看来。几乎是无意识间,我对他笑了笑。面帘已除下。我见他一愣,随即镇定如常,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他们是亲自骑马而来。见他的身姿,我忽地想到了初入京城时越过马车窗见到的少年。竟是他。

  正兀自坐着,崔舜不知从何处过来,同我立于廊下。正向道一句安,他却先开口:“看来弘越未曾骗我。”我不解地朝他望去,他轻轻一笑,却不带任何情绪:“上元前两日入宫时,他便问起你可会去灯会,我道你喜静,应当不会,他便颔首无他言。我问他可是对你有意,他未曾否认。”或许是看我并不相信,崔舜添道:“不然你以为母亲送信去宫中的第二日聘书为何便来了?又为何圣诏也紧跟着到了?去年说是为他选妃,被回绝了,推言‘暂无此意’,偏偏这两日便妥协,想来徐妃与圣上都是诧异。”他多看了我一眼,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我不知该说什么。崔舜塞给我一件包好的物什,沉甸甸的:“燕王先前托我送的初度贺礼,私心原想扣下,今日还是给你。”说完他便离开。我打开那物什,是一对上好的墨。若非朝贺进贡,便是费了工夫才去寻得。

  “看来燕王确是属意小姐的。”素兰接过我手中的墨,小心包好。我轻轻“嗯”了一声。只不知这一份情意,我是否担得起。

  紫菀迎面走来,手中是一个小木盒,笑嘻嘻地说:“方才燕王嘱咐要亲自给二小姐。”我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珍珠耳坠。是那日我掉落的,竟是被他拾到了。

  “是什么好东西?”紫菀和素兰都凑过来看。

  我将木盒给她们看,笑道:“宫宴不慎掉落的小东西罢了。”但却是极其重要的。虽不值多少钱,但燕王能原样送还,还用木盒收纳,确令我动容。

  “看来燕王对二小姐到底上了心的。”紫菀打着趣。我收起木盒,瞋了她一眼,往屋里走去。或许是太急了,竟又想起那夜的雪来。

  纷扬飘坠,似隔了帘帷般的轻梦。

  ————————————

  城郊同游时,已是几日后。

  为不过分惹眼,我便挑了件色彩干净些的衣裙,暗纹挑云;取了厚实的帔子,有一面是一层薄软兔毛,镶了滚边;描上淡妆,点染樱唇,花钿也是小巧纹样。因着府里有好些事要忙,紫菀便留下给大夫人做个帮手。我戴上面帘行至门前,马车静静等候,燕王傍车而立。月青袍,半束发,寻常装扮,却有难掩的不凡气质。

  我向他行礼,却不说话,由他半扶着上了马车。驾车的是九遥,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们,故意说道:“王妃可以歇息会儿,离城郊可有一段路。”我看了眼燕王,他却不拦,于是索性不答。但“王妃”二字却是当真如轻羽在心上浮痒。素兰坐到了车前,笑嘻嘻地说是看京城风光。于是车里只余下我和燕王。

  “景弘越。”他突然开口。

  “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名字。”他顿了顿,“同辈从‘弘’,‘越’取卓然。”他认真地望着我,如宣听圣旨一般神色严肃。

  “想来燕王是记得我名字的。”我朝他眨了下眼,见他脸颊红了一瞬,倒是可爱。

  “海秋。”他看着我的眼睛,“虽只订下婚约,但可直呼名姓。”我一愣,但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一时戏言,便犹豫着点了点头,喃喃念了“弘越”二字,又马上看向他。眼前的人似是听到了,勾了勾唇,却依旧神色自若,只目光无处安放。

  “若是累了,歇一会便是。”景弘越说。我颔首,刚想唤素兰,他却坐到我身边来。心下一惊,但看他并无其他言行,而睡意袭卷,我多少昏沉,竟歪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一种清寒的气息近了,如松柏,如霜月。

  阖上眸,似乎见到了一位少年。灯火酒肆,他凭栏独酌,而我站在楼下仰头望他。宝烛华灯,阑珊夜色。与他对视时,他望进我的眼底,似乎万籁俱寂。少年正要开口唤一个名字,但马车停下,我便醒了。“昭尔”还是“海秋”,又或是其他?我仍沉浸在梦中。

  “城郊春色尚新,虽不及江南,但终归可以散心。”景弘越轻声说着,虚扶我下了马车。素兰和如影都带笑看着我们,一时竟有些忙慌。

  “王爷与王妃好生赏春,我同素兰姑娘远远跟着就是。”九遥挑眉,景弘越没有说话,应当算是默许。于是我由着素兰如影去拴马,自己同景弘越并肩走。

  四下也有几辆马车,亦有行人来至。脚下轻茸茸的新绿挠着痒,眼前是不同的嫩花与树。海棠。我同他步入一片林中,左边是一大片海棠,右边是灼桃。春色初嫩,这两种花先占了几分,也难怪有人贪恋。我不算爱花,但见此景似江南,满心念怀。前日的家书也不知何时送至,才来京城不过一月便定下亲,不知阿爹阿娘会作何想。

  我近了几步,站在一棵海棠树下,抬头望着。轻颜如斯,在稍有回寒的春意中绽着。但无香,是沉默的画。记得阿娘是极爱海棠的,院中便有一株。每每春日,我都能见她临花抚琴,低吟小调。

  一时发觉自己出神,略有失态,忙转身欲赔个不是,但景弘越是指在不近不远处看着,宛如看画。言语忽又说不出口,压在喉间,堵着呼吸。若无面帘,他应当能看见我双颊飞霞若身后春桃。

  东风起了一阵,惹得一大片花开。歇止时,景弘越已走到我的面前:“那边那位是兵部周尚书,我有些要事同他商谈。”我随他看去,桃花林那处有一名中年男子陪同妻女看花,小女孩大约十岁不到,跳起来想伸手碰花瓣,于是男子一把将她举起。看到如此,我微微含笑,点了点头道:“我便在此处等你。”他颔首,便迈步向那边走去。

  周尚书见到他,放下女儿,拱手行礼。二人走近谈话,一旁的女人牵了女儿步入林中赏花。如此温馨和睦。我念起了江南的阿爹阿娘,他们可有在赏江南春色?

  “姑娘身倚海棠,何看桃花?”一个声音传来,我心上一颤,转回头,蓝青衣袍入眼。

  我往回退了一步,屈了屈膝,低声道:“楚王。”

  “你也是如此待三皇兄的?”他默了稍许,才问了这一句。

  海秋已与燕王定亲,自是不同的。纵然有气在心头,但我依旧说不出这句话。“楚王希望我如何回答?”我微微抬头望他。每唤一次“楚王”都是在提醒自己的身份。将是燕王妃,而眼前的,是未来夫君的兄弟,切不可有妄念或是失仪之处。

  楚王走近了几步,转了话头:“不知臣弟是否有幸,得以邀未来的三皇嫂一同赏花?”分明知晓这并不合适,但却无法拒绝他,于是跟在他侧后半步,随同入海棠林中。

  满目皆是春色大好,东风绕鬓;足底是新浥潮湿,却不沾尘。他走得很慢,似是有意要缓缓地踱。我瞧着一旁的花看,但全然没有心思去赏。走了一半,他忽然转过身,我慌忙止步。

  “为何肯嫁与他?因为父皇的旨意吗?”他低头问我。

  “圣令不可违……”

  我才说了半句,他便打断:“若我能让父皇收回旨意呢?”

  “楚王殿下,事已至此。”我垂眸,用力克制着内心翻腾的难言情绪。

  “海秋……”他低低唤了我的名字,却没有再说下去。不知为何我竟也望着他,鼻尖有些泛酸,但亦沉默着,仿佛一切凝固。若不是春风起。

  忽然期盼海棠摇落垂英于发鬓。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后。我转过身去,那一袭月青衣袍自海棠林那边走来。我知该如何做,于是回头朝楚王屈膝一礼,便向景弘越走去。目光既不再眷恋,自也不必追寻。

  “他同你说了什么?”他问。我侧头往回看了一眼,楚王已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于是作无事般答道:“闲说了几句。大约也是见我一人无趣,才一同走了几步。”

  “弘粼倒是闲适。”

  弘粼,他唤作景弘粼。

  “是我疏忽了。”景弘越侧目看我,“可还想再走走?”

  我摇摇头:“今日春色已满。”

  “也好。”

  “对了,”我望着他,“那一副墨,还未来得及谢过。想来很难得。”

  景弘越一愣,随即嘴角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你喜欢便好。”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如曜满劲松,或是白梅见雪融。一时我竟不敢看他,或因心中有愧。

  素兰和九遥在马车旁等候,见我们来,依旧是笑着的模样。

  “方才走了一圈,附近有饭馆酒楼,王爷可要带王妃去?”九遥朝景弘越挤了挤眼,素兰则是过来挽着我的手臂含着笑。

  景弘越转头看过来,我歪头会看过去:“全凭燕王安排。”

  上马车前,我再回头看。海棠林与桃花林相映,无端又想起那位少年说的话:

  “姑娘身倚海棠,何看桃花?”

  但海棠无香,桃花婉媚。

  ————————————

  我转头望着不远处的御花园,眯了眯眼:“那些落红,可是海棠?”

  “是啊。昨日一场雨过,零零碎碎便落了不少。”年轻帝王站在我身侧,恍若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季早春。

  柔瓣轻摇,羞颜初绽。

  似有故人踏着那些花寻了过来。

  “说起来,这几株还都是五皇叔植下的,同那边紫竹林一样。五皇叔一次看海棠时同儿臣说,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太后可知当年是何事?”

  “为何如此问?”我看向他,总不免恍惚。

  年轻帝王一笑:“从前五皇叔身边的常关迟总会说起皇叔当年以恩赏换了一片紫竹林和几株海棠的事,却不说缘由。”

  “可问过你五皇叔?”

  “问过,但他不提。偶然听闻与一女子有关。”

  东风忽起,扑了满面。

  “想来那人应是如仙般的美人。”他也看向花,似要步入那段记忆。

  或许只是风迷了眼。我没有说出口,也不会再说。一如我一直没有问,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不是另一个人。

  毕竟四十余年的春意阑珊,总留不住那一场海棠开落。

  我低头轻轻一笑,说不出别的话,只叹了口气道:“不过是当年有人身倚海棠,眼里却尽是桃花。你五皇叔恰好记住了那一场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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