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其余人有的想快些离开,有的人想多在知县大人眼前露露脸。
喻宏朗莞尔道:“各位随意,本官与凌兄有事情要谈。”
喻宏朗实际上比凌恒升要大上几岁,可却依旧按着礼数互称兄弟,更让人觉得他礼贤下士。
他如此说,其余人也有眼色的告退了。
“请秦公子、大人移步到正厅吧。”凌恒升拱手相请。
秦王冷眉:“不必,我在院中走走就可。”
凌恒升面露犹豫,想着是不是请舅父和表兄帮着招待一二。
喻宏朗笑道:“他喜静,不必管他,凌兄随我来吧?”
凌恒升看看眉目冷峻的王爷,知晓他虽然看着难以相处,实则待人算是宽厚,于是顺势应了:“是。”
两人去了厅堂,其余人也忙活起来了。
宋家人留下来帮忙,宋舅父和宋璟去还桌椅,女眷们收拾盘子什么的。
好在大家自己的碗筷带回去自己洗,要不然真是要洗到猴年马月。
厨房里,宋舅母忍不住问:“夭夭,你说喻大人找升哥儿有什么事儿啊?”
凌夭夭也不知道,只能说:“喻大人和兄长谈得来,许是聊聊吧。”
宋舅母可不这么觉得,试问哪个学子能有幸与知县闲聊?就算只是浅谈,说不定能得知县提点一二,对日后科考的好处可大着呢!
之前凌恒升跟着喻大人在抗疫中打下手,就认识不少厉害人物,算是立了功,在上头也算是挂过名的,等他院试下场,那些个大人也会给个机会,一个秀才是跑不了的。
以后得让自家儿子多和凌恒升亲近亲近,多在大人面前露露脸也好,不说走后门,能得个科考的提点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呀!
喻宏朗此来却不是为了凌恒升。
皆因凌恒升给他去信中提到了凌夭夭打算在堤坝工地摆摊的事情。
凌恒升的想法是,虽说这摆摊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到底跟大人说一声没什么不好,免得触犯了不知道的规矩,而且有大人照应着,也就不怕妹妹在工地上做生意受委屈了。
喻宏朗此来,一是尝尝那“串串香”,二是给他一个准信,也好让他们放心摆摊。
“正午那三刻钟本就是工人的自由时间,让他们好生休息,你们摆摊,想吃的工人能填饱肚子,也能更好的干活,这有何不可?”
凌恒升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笑道:“也是怕扰乱了工地上的秩序,给大人添麻烦。”
他们聊着,秦王默默地负手逛院子。
这乡下,是他从未见识过的景象。
村人不似京中贵人那般举止有礼,房屋也不似皇宫那般精致贵气,景色更不如御花园雅致幽静。
这凌家,算是一路看来最好的院子了,在他眼中却也十分简陋,只是处处整洁,那些水利等小设施颇有巧思。
一种热爱生活的感觉。
很奇妙。
秦王正负手观赏,却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手脚并用,爬到长着桃子的树上。
她的打扮装着,在自己眼里不过是小丫鬟的标准,见她爬树,几不可见的皱眉。
哪里来的小丫头?这般没有规矩。
宫中府中种着的桃树多是观赏之用,哪有人会爬树摘桃?
特别是她还直接坐在树叉上,用袖子擦擦桃子就开始啃,一点都不注意干净。
啃着啃着,那丫头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就滑下树。
秦王面色沉静,抬腿要走。
“大哥哥!你等一下!”
秦王回头看,就见那小丫头噔噔噔跑到自己跟前,歪着脑袋,睁着圆圆的杏眼:“你是不是想吃桃子啊?”
笑话,他堂堂亲王……
“给你!”凌蓁蓁把另一个手里的大桃子塞给他,“这个很大!熟了呢,可甜可甜了,我本来想给姐姐的!”
秦王皱眉:“本……我不要。”
“别客气!姐姐说了,来者是客,要照顾客人!”凌蓁蓁认真的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可怜,刚刚看自己半天,一定是馋了却不好意思要。
嗐,反正自己还有很多桃子。
秦王薄唇动了动,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小丫头就蹦蹦跳跳的跑了。
罢了。
秦王垂眸,看着手中的毛桃。
“殿下?”
秦王抬眼,右手往广袖里面藏了藏,面上一如既往的冷:“喻大人走了?”
凌恒升有些莫名,方才喻大人不是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的吗?他没注意到?
他垂头回答:“谭兄方才说,夫人抱恙,大人急急走了。”回忆起谭义的样子还有些焦急,怪不得大人急切地走了。
想到喻宏朗的生母,秦王蹙眉,跟着微微颔首,告辞离开。
凌夭夭等人待人走后才知道,宋舅母疑惑道:“喻大人已经成家了?”也是,都及冠的人了,成家也是正常的。
凌恒升想了想,“应当不是,怕是那位诰命夫人。”
凌夭夭想起来了,论功行赏那日,喻宏朗是得了圣旨的,封生母为五品诰命。
需知,只有官至五品才能恩及妻母封为诰命,六至九品授以敕命。
喻宏朗是七品知县,其母至多封个七品孺人,此次却封了一个五品宜人,算是破格册封了。
只是……
当时她没多注意,此时想想,为何圣旨说的是“册封生母宁氏五品诰命,安宁宜夫人”?
按照喻宏朗的功绩,哪怕他直接升官,生母受封一品二品诰命夫人也是挑不出错的。
而且,这等册封圣旨,为何是喻宏朗代接?
当时她只以为是宁夫人不在大临县,此时看来是在的,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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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宏朗跪在塌边,眼睑低垂。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女人才缓缓动了动。
喻宏朗抬眸,眼里难得出现欢喜:“娘,您怎么样了?”
宁氏安氏眼中渐渐清明,转头看见他,脸色一变。
喻宏朗笑容微收。
宁氏忽的颤抖起来,素手抓起枕头往他的脸砸了过去。
“出去!”
喻宏朗默默受着,缓缓起身,眼眸垂下,轻声:“儿子先出去了。”
“滚啊——”宁氏不看他,只捂着脸,一个劲的让他滚。
喻宏朗出了屋子,屋外,婆子丫鬟跪在地上。
“进去吧。”
“是。”
喻宏朗抬头,看着正红的日头,带着热气的清风吹过,却叫他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