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帝高兴,所想要欣赏的无非是那些喜庆的曲子和片段,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对开端中的凄凄哀哀感兴趣的。
随着管弦乐器的催鼓锣声响起,李洛秋头脑中自然而然想要唱的是那段高中状元后的喜庆片段,而在换装的刹那时候,脑子中忽然转错了根筋,头脑中赫然浮现出了当初那位虽然模糊却与陆衡将军极其相象的那位武将,以及他发恨时所说的话:“哪里来的孩子,也敢来污了本将军的眼睛?”
以及刚初生时,那位温婉的美丽至今尚在梦中彷徨的身上带有温淡梨香味的妇人。
自打入住宇王府以来,她便一直在想着当时刚出生时的场面。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这一世的娘亲极有可能是位身份尊贵的夫人,而那位身着戎装的将军极有可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至于其中出现过什么波折,她虽不能详细知道,但从陆枫儿的身世中,可以猜测一二。是故,她想用戏词试上一试,来观察陆将军与镇北候的各异反应。除了她与李洛枫之后,她敢赌并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这《女附马》中的真正台词,而李洛枫必定不会揭露她的。
见过了君王之后,水袖一甩,随着锣鼓声起唱道:“我本闺中女钗裙,公主请看耳痕印。民女名叫冯素珍,自幼指腹李兆廷。初生之时失娘亲,爹爹将我扔他人。五梁山上度苦岁,幸得李郎父母亲。长成窈窕十六载,想与民女讨真身。”
中间的句子是李洛秋强加进去的,李洛枫之前常听李洛秋唱起这段,如今听得心中一动。
陆衡听得之时,身子竟摇了两摇,当年模糊不清的画面再度浮现眼前。
陆衡听得之时,身子竟是摇了两摇,晃了两晃,当年模糊不清的画面再度浮现眼前。
记得自己初闻两位夫人同时生下女儿之时,心中亦是大喜过望的。
但当他往回走的路中,便听闻了结发之妻萧玉莲因产下孩子后,失血过多而撒手人寰的时候,心中是悲痛万分。
急急往回赶的时候,恰巧碰到了正抱着一个初生婴儿挡在马前的雪儿,雪儿当初大致的意思是在讲,这孩子是他与萧玉莲的亲生骨肉,其间的事情请他回府之后详查。
这显然与管家所派人送的信息不相符,管家之前派人送信说道,萧夫人生下的是一个死婴,萧夫人悲痛过度,大出血身亡。
当时的他在看到这个皱巴巴的小生命之时,感觉心都要碎了,只感觉五内俱焚,本意是想将孩子抱回家再做决定。
但心底处却一处有个声音怂恿着他,扔了,扔了这个孽种,是她害死的夫人的。扔了她,就再不会有麻烦事了。
孩子被扔之后,雪儿丫头也不见了踪影,五日后在五梁山发现了雪儿的尸体,身体正中一个大血窟窿,不知被什么东西掏了心挖了肝,竟是惨不忍睹。
那时的他此时才清醒的认识到,这其中果是有问题的。
然而当时所有的当事人都是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再寻不得任何蛛丝马迹,便连着跟随了自己十多年的管家也失踪了。
继而,边关战事又起,他无有多余的时间处理家事,便又匆匆上了前线。
之后才又听闻,林小婵与外人诉说是是自己的女儿病死,而亲手扶养着的是萧夫人的女儿。
他当时便明白了几分,林小婵是想让陆枫儿嫁与指腹为婚的宇王爷。
此中的是非曲折还未容他分辨清楚,萧夫人的舅家便被抄了满门,因为这其中牵涉到灭九族的事情,为保存陆家满门与镇北候府,可以说牵一发而动全局,他只能委曲求全,假装对此事一无所知。
然而每当他看到陆枫儿时便似是重新看到了另一个女婴的身影,更兼之这个陆枫儿似乎自生下来之后便时常抽抽,动不动就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当时的他心里烦躁,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让奶娘带走了。
林小婵虽有千般不舍,但因为这陆枫儿长的跟她自己太像了,也生怕会露出个什么马脚,所以才对丈夫百依百顺的。
林娘娘进宫之后,林家的势力一下子炙手可热,而林小婵的弟弟所娶的正是林娘娘的姐妹,林小婵之前与林娘娘也是关系菲浅。
许是这方方面面的关系,更或许是帝王念及萧贵妃的昔日情义,并不曾因为梁家的事情牵扯到镇北候府与陆府,小心了这许多年,方才保得一方平安。
而当年的旧事,却一直如一条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灵魂,单是从雪儿的莫名死亡,他就敢断定,自己与萧玉莲所生的那个女儿当年定非他们所讲的,刚一出生就死了,如果真的死了的话,只怕也是在自己见过她最后一面之后的事情。
林小婵虽然之后又替他生下了小女儿陆少婷,但这个陆少婷只是个纯粹的美人胚子,浑身上下还发散着让人极其厌恶的气味,寻了多少个大夫都无法根治,也着实让陆将军头疼,虽然长的也算养眼,在外人眼里是一朵花,他却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想。
更不会将林小嫌扶正为妻了,这么多年以来,正妻之位一直空闲着,即便是萧玉莲已经死去多年,却无人能够取代她在羽目中的位置,她在陆将军府里的永恒地位。
是故,他们的小女儿陆少婷虽有林妃娘娘指婚,婚礼虽然也是热闹非凡,却因为是庶出,只不过是一个侧妃,莫名其妙的,陆衡内心里却有一种得了报复的快感。
缓一缓心神,只听得李洛秋在唱道:“误你终身不是我,当今皇帝你父亲。不是君王传圣旨,不是刘大人做媒人,素珍纵有天大胆,也不敢冒昧进宫门——”
仔细观瞧,他才发现李洛秋的眸子与萧夫人竟是如此的相象,想起当日她未戴人皮面具时的模样,竟是与当年的镇北候夫人,李洛秋被掉包进宇王府前的模样他不曾见过,但是他知道眼前的李洛秋的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只有那双眼睛是属于她自己的,越看越象,越看心里越是难耐的疼痛。
情不自禁间,随着场中鼓乐的嘎然而止,陆将军手中的一只杯子被生生捏碎,血顺着手指缝滴滴答答的滴落,他竟恍似不觉一般。
只使得一旁的镇北候,心里眼里俱是一片震惊。
台上的明武帝显是不曾注意到这边的不平静,一脸笑意的对着台下的李洛秋道:“宇王妃唱的当真是绝妙,不怪乎母后对这黄梅戏念念不忘呢,可原来竟真的是如此的受听。回去之后,宇儿再不可以王妃身体有病为由拒绝进宫了,再若说王妃的坏话,可是要受罚的。”
听了明武帝的话,宇王走过来拉着李洛秋的手,两人双双谢恩。
张天宇伸手紧握住李洛秋的,就势将她带回自己的坐位处,而这一左一右分别坐了秀珠与王莲英,本想在这次夜宴中斩露头角的王莲英,不曾想到又被李洛秋的势头打压了下去。
一抹怨恨情不由己的盛开在眉眼里,再不掩饰。
连着他们二人携手到得跟前都不曾察觉,秀珠慌忙站起身来准备让座。
台上的明武帝忽然对着一旁的林妃道:“爱妃啊,看来这日后为公主择婿可得要当心了,如果也如戏文中的帝王一般也替公主择一个女附马,岂不是也要被世人传唱了吗?”
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而一旁的林妃则笑道:“我主圣明,怎么会办下如何糊涂事呢?”
明武帝挥手打断林妃的话道:“什么圣明不圣明的,依朕看啊,等我的小公主长大之后,以后为公主选附马的事啊,就让她自己做主得了,万一选个女附马,也是她咎由自取了。”
众人听了均符合着一笑置之,一名太监忽然说道:“陛下,那要不要看看,这台下的一干文臣武将,有没有耳环痕啊?”
明武帝听罢,抚掌大笑道:“依朕看呢,要得,要得,哈哈,真若是出了个女子在我朝为官,朕当真要重赏呢!”
在众人的一片轰笑声中,李洛秋甩开宇王的手,悄然离席,当张天宇的一只尚留有李洛秋身体温度的手悬半空中之时,他忽然感觉李洛秋对于他的感情似乎已经远离开了他十万八千里地,心里亦是空落落的一片。
将至林子边缘地带的时候,那先前听起来是多么亲切的熟悉脚步声竟如不散的阴魂一般,让李洛秋倍感烦躁。
她颇不耐烦的一拳打在一棵树上,头都没回的问着:“李洛枫,你究竟要发什么疯?”李洛枫眼望着前边那个自己曾一度呵护如珍如宝,如今却比陌生人尚且不如的妹妹,眼里溢出了两滴泪,许久之后方才说道:“洛儿,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这番是专程为你前来的。”
李洛秋亦是不曾回头,哑声说道:“那是不是我应该对你这个姐姐千恩万谢了?”
“千恩万谢就不必了,只是我想让你认清一些你还不知道的事实。”
如今这个时候,李洛枫的声音是极其诚恳的,但此时的李洛秋全然不为她所动。冷冷的笑了一声,伸手逮了一只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说道:“只要你记清楚这是个不同于你所熟悉的时代,不然以后连自己如何死的都不清楚,这便足够了。”
“我看不惯那个王莲英,她想和你争男人呢,你可万不能如以前那般的柔弱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依如从前一般,看来李洛枫的性子还是没有多少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