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光线在陆愿景那张英俊出众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他抬眼，明明站在风口浪尖，反而更加泰然处之。
语气格外平淡：“你这样认为？”
一时听不出他喜怒嘲讽，倒是声音低低醇醇，像大提琴一样韵味十足，尾音又挑得性感，所有人的耳朵都不自觉的被愉悦了。
难怪他情商低，业绩却高，这人先天有狂傲的资本啊。
这时，展心洛忽然看到陆愿景拨动特制的表盘，心知这通常是他开始计时收费的征兆，唇边溢出一枚冷笑回敬。
“你想保他，先问我展盛答不答应！”
有什么招术尽管都使出来吧！当律师以来被针对还少吗？真论起两人对垒的胜率，她可是只高不低！
完全不带怕的！
“呵呵，是么。”闻言陆愿景露出淡淡的笑意，对她这种浑身带刺儿的模样，相当熟稔，不禁愉悦起来。
本地律政圈太佛系，且好几年没有像样的新鲜血液进来，逐渐变得与其他行业打工社畜没区别。如今唯有与她对垒，才能令他生出刚入行时的脑力激荡、豁然开朗时的兴奋快感和胜负欲。
陆愿景乌黑的瞳仁里仿佛也蕴藏着熠熠光泽，冷寂动人，是继展心洛之后又一位发光体般的人物，多瞅两眼也是赚到。
节目组负责人在后排用手机记录着这一切变故，作为一名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的媒体人，这种一波三折的录制过程不算罕见。
机器虽然坏了怕什么，手机在！内存够呢！
不慌！接着录！
“谢谢陆律师！只有您能打赢展心洛！”最高兴的当属许强了，一脸狂喜怎么也掩不住。他“被离婚”后专门研究过展心洛的对家律所，其中以陆愿景为最优。
他有漂亮的履历，耀眼的实力，还独自执掌一家大公司，无论哪一点都令许强心生嫉妒，他平时最讨厌这种成功人士了！
但只有这人能帮自己啊！一想到这里，许强看陆愿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尊活菩萨，“多少钱我都愿意！我先给陆律师磕头了。”
“省省你的小心思。”
然而陆愿景脸上的表情，忽然淡了下去，一字一句犀利无比，冷冷打破他虚幻的一线生机。
“我的确与展心洛有些私人恩怨，但我从不将个人情绪带入工作中，也不接必败的案子，还请这位许先生不要因此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试图以此游说我。”
许强确实去找过他数次，被不胜其扰的前台和保安联手轰出去了。
展心洛蹙眉瞪他一眼。
许强做梦没想到这个发展，救命稻草说没就没了，“可你们律所明明接了我的单子，你怎么能不承认呢，你必须救我啊，我那么贵的定金都付了！”
陆愿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你在律所的官方网站开非法脚本强行下单，我该夸你聪明还是愚蠢呢？”
“噗——咳咳——抱歉你继续。”展心洛强忍笑意，摊上这么个奇葩委托人，她甚至开始同情陆愿景了。
知法犯法，许强还真是人设一点没崩坏，连找律师的手段都这么臭无赖，彻底没救了。
陆愿景转过头看她一眼，才继续说道：“我这次是专门来通知你，你的直播间收入属于非法所得，帐号已经被平台封禁。你不仅一分钱都提不出来了，短视频平台还要向你索赔。”
许强脸色一节节惨白，“什、什么……那你……你是……”
“我就是静音平台方聘请的律师。”
他从来不是人渣的队友，而是特意来插刀的。没料想正撞见展心洛遇袭那一幕，还好当时身体反应快过他高精尖的大脑，直接行动，但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让她受了伤。
虽然身材管理依旧优秀，但他的身手明显退步了。
是不是该把散打捡起来练练了，再不济也该把健身房年卡续上，一周抽空去几趟，以备不时之需。
陆愿景面上严肃认真，心底活跃异常。
摸清了前因后果，展心洛光速变脸得毫无心理压力，完全站到了陆愿景一边与他同仇敌忾，“陆律师干得漂亮！许强，你终究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什么恩怨什么误会，都是小问题！
一口气连得罪两个本地高级律师，许强可以说已经提前预定好牢底坐穿套餐了。
不过多年对手忽然变队友什么的真实存在吗？他可是陆愿景啊！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
两天后，暮霭散去，天空划过飞鸟，凌晨时下过一场大雨的A市平复了连日来的燥热，姜思韵离婚案也随着许强被拘正式落下帷幕。
展盛律师事务所二楼大办公室。
展心洛正在窗台边悠闲的侍花弄草，阵阵微香的风扑进鼻端，淡雅而类似天然的味道。
嗯，兰花果然最合她意。
盛芳倩近期接手的是个大案，其中包含了商事，金融，民事，执行，诉讼，刑事，性质极其复杂不说，团队里还带了一个生瓜蛋子样的新人律师，进展不算太顺。导致她天天最晚走，最早来，快成律所第二位“看门老大爷”了。
可今天展心洛竟然比她早到，三层楼的花都被她一人浇完了！这姐妹不是应该安心在家养伤吗？
“展、心、洛！”盛芳倩稍微矮胖，出门急没化妆，可一旦她眉角一扬，整张脸的气势都张扬了起来，“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麻溜放下！你脖子上缠的纱布呢？扔哪去了？”
展心洛朝她露出一抹明媚的笑：“那样捂着太热容易出汗，我干脆给摘了，反正医生说每天按时上药就行。放心吧，当时没出血，没那么严重啦，也就看着吓唬人。”
有验伤结果为证，她纯粹体质敏感。
“让你放三天假，这才过一天！”盛芳倩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直用手指戳她脑门，“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吗？三和一分不清楚？普通律师都没你这个高级合伙人积极工作，你被社畜之魂附体了？”
“正因为咱们是高级合伙人才要更努力拼搏啊，律所养房子、养团队、还要定期打广告，开销这么大，我哪舍得把担子全压你一个人肩头。”展心洛笑眯眯地抬手抱住她，殷勤得捏肩捶背，哄起来人甜如蜜糖，专克制这类嘴硬心软女强人。
“别把我赶回去好不好，宽宏大量的盛律师！我中午请你吃烤肉大餐！”
“一顿饭也想打发我？少五顿不答应！”展心洛虽有狡辩成分，但大抵说得没有错。
高级合伙人不是公务员，政府亦不会给律所任何补贴，但律所行政、开销又要由她们承担。所以，随着规模扩大，压力也日益增长。
尤其是近年来经历疫情的洗礼，业绩波动不小。别看她总数落展心洛拼过头了，自己更不遑多让。
盛芳倩心头已有松动，但口头仍不饶人，“哼，不想走可以，先约法三章：三天之内你不能接新案，不能再碰花草了，沾花粉对伤口不好，好好休息不能熬夜，不能……”
展心洛小声抗议：“诶诶诶，这已经超过‘三章’了，有违职业道德。”
“展律师想控告我吗？”盛芳倩犹嫌不足，还想继续补充：“这才哪到哪，还有你……”
“没有了没有了！我这么大人了哪能不会照顾自己。”展心洛强行打断她，连哄带骗把人推回她自己办公室，“快去忙你的吧！我下楼转转，不在这儿碍你眼。”
她挎上包，随手拿起桌上提前准备好的文件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当真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盛芳倩觉得不对劲，连忙拉住她追问：“等等，你出去溜达带这些东西干嘛！”
展心洛自然道：“路过法院顺便提交一份证据。”
由于疫情缘故，如今网上开庭较多，但证据方面的事情必须她亲力亲为，去现场提交、沟通。
盛芳倩简直不敢置信，“这也能算休息？”
“怎么不算呢？”
一个没留神，展心洛便像条滑不溜秋的鱼，灵巧地从盛芳倩手底跑路成功。
“展心洛！你给我回来！”
“NO！”
跑都跑了，回去她铁定要加倍被念叨。
正脚步欢快地迈向自由，迎面走来一个助理律师，正是那天陪展心洛去找姜思韵的文艺小青年。他在门口打卡上班，东西没放稳，便被急性子的盛方倩赋予重任。
“小刘，快去追上展律师！中午前必须把人完好无损带回来！”
“好的！”小刘助理全力以赴狂奔一路，堪堪追上已经快挤进公交车的展心洛，“展律师，等等我啊！”
一阵兵荒马乱，两人在偏后方的窗边站稳脚跟。
因为早高峰没过，车堵得格外厉害，本就不近的路程被拖得更加漫长，展心洛不得不刷手机打发时间。
并坚定认为，“应该抽空把科四考完。”
“呼，展律师买车了？”小助理努力顺气儿。
展心洛点头，“嗯，有车没驾照。”
她极容易晕小车，考驾照的过程十分艰难，再加上工作通常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拿不出专门时间练车，所以最终考核只能一拖再拖。
提起来全是眼泪。
“难怪盛主任担心你，伤口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两天。”
展心洛盯着他尚未褪去稚嫩的脸，好奇问：“现在的小年轻很喜欢休息吗？”
刚走出校园接触社会，不是应该急于在行业内站住脚而铆足劲打拼，快速加入内卷行列中，每天卷生卷死吗？
至少她们那个年代是这样过来的。
“当然了！我想没人不喜欢休息吧。”小助理下意识回答得太快了，想了想补充说：“展律师也是年轻人啊。我第一天去律所，还以为撞见什么不认识的大明星了。”
之前几个同学趁午休时来律所找他吃饭，追问过好几次展律师的微信号，他一个没给。
展心洛闻言但笑不语，带了一种从容的优雅，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掩盖了心底泛出的些许迷茫。
她早就没真正年轻人的精气神了，这年头有工作没生活，有生活没工作已成常态，让人无论咋选都有所缺憾。
昨天她基本泡在卷宗堆里，没有一点在家休息的心得体会。奔跑太久，俨然忘记了停下脚步欣赏沿路风景的滋味，当律师的日子和上学差别真的不大，作息出奇一致，且不进步就会被人落下，一刻不敢松懈！
到了商业街站，大批人流呼啦呼啦都下了。
小助理刚松口气，结果公交车在交通岗意外抛锚。他们只得下车，一路信步走到法院附近。展心洛排队买奶茶，由小助理先去登记。
这个时间段，门口已蹲守了不少法律中介，他们向来会主动跟办事的人打招呼，并争取互相添加联系方式，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因此许多人不会拒绝。
小助理属于生面孔，刚一出现就被他们盯上了。一个大哥操着东北口音，热情地跟随左右，“小老弟来法院办什么业务？需不需要大哥帮忙？这片律所我混得最熟！加个好友呗。”
“不用了，谢谢大哥，我陪负责案件的律师提交证据。”小助理规规矩矩回答后，难掩好奇心地询问：“大哥也是律师吗，还有大门口这些人……”
“我不是。我主要跑业务的，诉讼，代理立案都可以找我！一条龙服务得明明白白！”大哥笑呵呵的打量他，“小伙子，专业不是在咱们本地念的吧。”
不然不会不了解其中的门道。
小助理瞪大眼睛，“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确非A市著名的政法大学出身，在父母催促下选调回本地的。
“Poker Face不到位。”展心洛咬着吸管而来，摆摆手跟东北大哥熟练打招呼，“王哥早，别费心了，他是我的人。”
“呦喝，展盛的啊！那个啥，等等，让我捋一捋哈！”东北大哥震惊得快要失语，“早知道你在带新人，我把儿子送过去啊！刚拿证没俩月，犯错了随便骂。”
“没有，巧合而已。”展心洛含糊说：“所里新人归盛律师管。”
大哥笑着点头，无意间瞄见了她衣领下偷藏起的狼藉，上面还粘着点斑驳的绿色药膏没吸收，当即大惊失色，“我的妈呀！你脖子被谁打了，不会是那个陆鸣律所的陆远景，陆律师吧！”
上次他撞见俩人在法院门口，吵出了别人打群架才有的架势，大哥惊得险些当场报警。
“噗——不至于不至于。陆愿景只是不留口德，身上臭毛病多了点，好歹保有做人的基本底线，不会真上升到动手那一层面。”
虽然有时真的嘴毒到让人想暴打他一顿，但展心洛无数次忍住了。她完全不想成为同学会新的谈资。
大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道男音却突兀地插了进来拆台：“看样子展律师比我本人更了解我？”
展心洛抬起头，不防撞进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又是你，真是冤家路窄啊！
大哥和小助理俱是一惊。
“不然呢。”展心洛语带感叹，那双美眸也自然而然眯了起来，“所有人怼你的次数，加起来也没我多！”
“你挺自豪？”陆愿景冷着脸，语气有点冲，“呵，随行的花架子还没开掉？外界传展盛今年业绩不佳，看来是真的，连个像样的助理都拿不出。”
“彼此彼此。”展心洛低沉而平缓：“展盛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不需要陆律师替我操心。”
氛围冷凝，仿佛覆了一层寒冰。
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无端卷进话题的小助理在后面大气不敢喘。
呜，他下次一定会保护好展律师，一定！
今晚回家开始拉练！
小剧场——
展心洛：陆愿景你丫的……￥R#@&^#@（气到彪符号）……
陆愿景：她怼我说明她心里有我！
展心洛：你怕是有什么大病！
陆愿景：你看她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我，连我有病都知道。
展心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