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倾一时有点不知所云，因为陆霆琛从一进来，传达给他的信息含量实在是太大了，真没想到，陆霆琛居然什么都知道了。
翻了翻病例，有点无奈的笑了一下，转身朝外走去，很快，就在护士的带领下找到了宫泽所在的病房。
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口看向里面，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坐在病床旁边，而病床上躺着的，正是以病人身份转到自己手下的宫泽。
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只见沈姜立马就回头过来了，看向门口，陆蘧然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但是还是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引起一阵心悸。
毕竟，他以为她这次真的可以摆脱自己了。
“请进，”清脆久违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却是明明离开就让他莫名的开始想念的思念的声音。
轻轻打开门，走了进去，正准备开口说话，就被沈姜给打断了。
只见她倏的站起来，面对着陆蘧然，顿了一下，似乎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犹豫再三，只得开口喊了句：“小书生……”
听到这么亲切的称呼，陆蘧然几乎是瞬间石化，一时间，惊喜，疑问，慌乱……所有情绪都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因为到这个时候，她居然都还把自己当成好人。
“沈姜，”他最终还是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试探的喊道。
没想到沈姜直接想都没有想就应了一声，有点忐忑的试着开口：“小书生，过去我发生的一切，你是不是都是知道的？”
“我……”
“告诉我好吗？”
可能是听出了他的语气里有点为难，沈姜立马开口请求道，因为她实在是想知道得更多。
“沈姜，我不能告诉你。”
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显然是很为难的样子。
沈姜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一样，想了一下，微微笑的说到：“可是苏简都已经把很多事情说出来了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明显是有点哽咽的，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突然就开始泛滥了。
“沈姜，你想不想重新恢复视力？”
他立马开口询问，试图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一点沈姜心里也明白，过了好久，沉声嗯了一声，随即询问：“可以恢复吗？”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宫泽，缓缓开口解释道：“从医学的角度来说，你的情况，记忆和视力都是不太可能自动恢复的，但是还有一种方法是可以的。”
“什么方法？”
她开口询问他，心里竟然也隐隐期待起来，毕竟，恢复视力也是很重要的。
可是陆蘧然一开口就满口的专业术语，她听不懂，却也听懂了最后一句，那就是有人捐眼角膜。
苦笑一声，“小书生，能不能不要才见面就满口理论道理啊，世界上不是有很多例外吗？”说完指了指自己，无奈的说了一句：“我知道合适的眼角膜很难找，难道就不能有我一个例外吗？”便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却是有点悲伤。
看到面前神情萧然的沈姜，陆蘧然心里也隐隐有点不舒服了，虽然很多事情他心里是明白的，但是他却明白，他所知道的，是不能让沈姜知道的，就比如说，癌症是永远不可能痊愈这件事实。
但是他还是相信，凭借她坚强的毅力和求生意识，她一定可以活很久很久的。
“相信自己，沈姜，你一定可以创造奇迹的，但是我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替你找到合适的眼角膜的，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我当然要相信你，”她回了一句，却不知道当年就是因为自己对他的信任才让自己差点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沈姜话刚说完，背后就传来了宫泽的声音。
一听到他的声音，沈姜赶紧回头，柔声询问了一句：“醒了，感觉怎么样了？”
宫泽微微笑着点点头，虽然找到她看不到自己的笑，抬眼便看向陆蘧然，神情有点复杂，“难道你就是我的主治医师？”
陆蘧然微微点了点头，“是的，以后我会负责你的治疗。”
说完便又向前走了两步，开口询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听到这里，只见宫泽心猛地一紧，正要开口解释，就听到沈姜在询问他了。
“小书生，你告诉我，阿泽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晕倒了，在国外医生也总是不说清楚，让我心里总是感觉七上八下的。”
见她对国外的医生一脸的抱怨，宫泽竟然不由自主的笑了笑，解释道：“其实就是因为没什么大事了，所以才没什么好说的啊，笨蛋。”
说完还不忘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眉眼间，净是宠溺。
听到他的回答，陆霆琛好像也瞬间明白宫泽是什么意思了，于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看向沈姜，“放心吧，他身体好着呢，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说完看向宫泽，问了一句：“你现在感觉是不是好多了？”
宫泽也立马配合的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因为他怕自己一发声，就会暴露出自己的情绪。
然而沈姜就真的就信以为真了，一脸开心的看向宫泽，笑道：“那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不要你一直呆在医院里。”
说完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一样，不经意的问了一句：“那为什么还要专门转回来，而且，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能睡了？居然连自己被运回来了都不知道。”
宫泽笑了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解释道：“因为老爷子身体除了状况，所以不得不回来一趟。”
“我也要去吗？”
她开口问他，似乎是有点担心，毕竟从一开始，她整个人就是矛盾的。
经过这些天的冷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安安实在是太残忍了，可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加怨恨陆霆琛，怨恨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欺骗自己。
他明明知道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欺骗，却还要来对她撒那么大的慌。
“念念，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宫泽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开口询问了一句，语气间充满了期待。
听到这个消息，陆蘧然猛地一愣，立马就是一副惊掉牙的表情，不敢相信的看向宫泽和沈姜，“沈姜，你……”
“我们分开了啊，”沈姜突然回过头，打断了他的话，一脸释然的笑着，却是在故作坚强，开口回了一句：“因为他从一开会就没有对我坦诚过啊……”说完便露出一脸轻松的笑容，把眸子那一抹难过掩藏得天衣无缝。
但是她却不知道，她的心情永远都是写在脸上了，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更何况是那么了解她的宫泽，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的更紧了一些，看向她淡淡的笑着，把所有的情绪都尽数收在心中，不流露出一丝一毫。
听到这个消息，陆蘧然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只得连连祝福道：“终于修成正果了啊，恭喜恭喜。”
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明显是话里有话的，一来他并没有否认刚刚沈姜说的话，二来他说的修成正果也是话里有话的。
听到这里，宫泽正要开口解释，又听到沈姜轻声喃呢了一句：“谢谢。”
“跟我不用客气的，你幸福就好了，”陆蘧然也回答，神情却是复杂的。
却没想到沈姜的脸色就变了，沉声说了一句：“幸福，记不得幸福是什么样子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一脸笑意的宫泽的陆蘧然神情瞬间就僵住了，一时间，病房里里就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沈姜察觉到自己引起的沉重，瞬间哈哈一笑，看向陆蘧然，补了一句：“不过我必须要好好谢谢你，听说当年要不是有你，我今天也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陆蘧然也连忙收起自己脸上凝重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你应该好好谢谢宫泽，是他救了你。”
是啊，他说得是没错的，他怎么可能想要去救她呢，他明明就是想要杀她的啊，就是不想让她活下去的啊。
话题就毫无预兆的转移到了宫泽身上，让原本在想另一件事的他一时间反应竟慢了半拍。
带他反应过来时，却不着急接过话题，而是看向陆蘧然，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陆蘧然立马会意的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护士叮嘱道：“你带她出去查个血。”
说完又转过头对沈姜柔声说到：“沈姜，你和护士一起去验个血吧，我想了解一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好吧，”沈姜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说完就起身跟着护士转身出去了。
等她走远了，陆蘧然的脸色几乎瞬间就变了，看向宫泽的脸上仅有隐隐的担忧，“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实情？”
“怎么说？”宫泽别过头不愿意去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他不希望别人看见他的无奈和绝望，幽幽道：“她的身体，经不起那么大的打击了。”
说完，便又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轻叹，他怎么可以再让她承受即将失去他的痛苦啊，她已经受了那么多苦难，他都还没能好好保护她，爱护她，怎么可能再让她痛苦？
陆蘧然显然也是很无奈，宫泽的顾虑他当然知道，“但是你要清楚，她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他无奈的提醒他。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宫泽语气轻轻，似乎是胸口被什么堵着一样，让他说话都显得好费力。
陆霆琛一时间没能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正想询问，就听到他语气沉重的问自己：“我还能活多久？”
他想了一下，开口说到：“看了你最新的状况，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确定，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其实他很想劝他立马去做手术的，因为这样他至少还有百分之一的存活率，如果他放弃做手术，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是他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从宫泽的字里行间，已经得到了答案，他是要用自己的生命，却换取和沈姜短暂时光啊。
冷笑一声，似乎是有点嘲讽，“命运还真是有点折磨人啊，你们居然都是因为一个女儿而乱了自己的方寸，甚至都要失去自己的生命了。”
“你难道不是一样？”
宫泽似乎对他的话并没有多大的情绪，只是悠悠的反问了一句，弄得陆蘧然立马就不理解了。
“比如说？”
他看着宫泽，似乎是有点期待他的回答了。
宫泽还是没有回头，“你的复仇计划不是一次又一次推辞，而原因，不就是因为她的再次出现？”
只见陆蘧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半笑着说到：“看来你消失的这段时间，还真的知道了不少的消息啊。”
“陆蘧然，”他突然喊了一句。
陆蘧然微微一愣，随即就应了一声，只听得宫泽语气沉沉的说了一句：“一定要替我保密。”
而此时陆蘧然脸上的神情似乎是有点矛盾，过了好久，才重重的嗯了一声，与此同时，沈姜也已经回来了，手上还有一个棉签。
刚进门就问陆蘧然：“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要查血？”
陆蘧然连忙掩饰的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检查一下，我也放心些，我先去跟他开点药，你们先聊，”说完便往外走。
沈姜本来还想在问问他关于宫泽的病情的，但是因为他是要去给宫泽拿药，所以她也不再强留，而是嗯了一声，便从新坐回宫泽身边，双手握住他的手，依然是一脸的担心。
“虽然看不到你，但是都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好像虚弱了好多，说话都没有力气了，”她怔怔的说着，说完眼眶竟不自觉的红了。
宫泽正要安慰她，就被她抢先一步开了口：“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就会晕倒。”
“可能就是有点贫血吧，你知道的，我身体一直都很好，”他半笑着开口解释，让人丝毫察觉不到，他其实是说谎了。
“真的吗？”她将信将疑的问道。
他肯定的点了点头，不带一丝丝隐瞒，然后沈姜就自然的相信了，因为她从没想过宫泽会欺骗自己，虽然上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她还是选择了原谅给他。
然而这一次，她却怎么都不会想到，宫泽又再次骗了她。
“不管怎么说，你以后都必须要照顾好自己，”也许是因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得一脸认真的提醒宫泽。
对于刚刚他说的话她并没有选择回答，因为她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怎么做。
但是说完她又立马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阿泽，潇儿说他不是最爱的我的人，那他以前是不是我最爱的人？”
问题一出，宫泽就愣住了，没有立马回答，而是保持沉默了。
可能是因为她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以回答了吧，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了？”
“因为昨晚睡着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只是当时意识不怎么清晰，所以不敢确定是不是他，你和他之前是不是就很熟悉了。”
她有点懊恼的解释道，心里暗想自己当时要是能看得见记得起该有多好。
可能是害怕再次被欺骗，所以才会这么小心翼翼吧。
听到她这么说，宫泽却像是陷入沉思之中，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随即若有所思的说到：“我们认识，很早以前就认识，他爱你，你也爱他，沈姜，你以前是爱着他的。”
最终，他还会选择了坦白一切，因为不忍心再欺骗，因为想知道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所以才会这样说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明明刚才情绪还不是很激动的沈姜突然就变得激动起来，抓着他的手也越来越紧，不停的摇头，“怎么会，怎么会，他明明就不爱我啊，不然那怎么会到死都不肯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既然都已经忘记了，就不要去追究忘了好不好，陆霆琛已经从你的世界消失了，你也应该放下了不是吗？”
这句话明显是他故意说得，有意而为之，总是有目的的。
而沈姜在听到陆霆琛这三个字的时候，神情也变得更加痛苦起来，随即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看到她刻意闪躲的眼神，宫泽却是一脸苦涩的笑了起来，过了好久，他才悠悠的问了一句：“沈姜，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回到他身边？”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沈姜就缓缓抬起头，脸色慢慢变得痛苦，最后变得绝望，不住的摇着头，嘴里喃喃到：“回不去了，已经回不去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也闭上眼睛不语，只是静静的听着，因为他只想听听她的心里话，想知道她最后的抉择，因为她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如果真的和自己在一起了，她就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想笑，想嘲笑自己，原来到了现在，他还是一心想着要她幸福啊，还对她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啊。
或许是感觉到了宫泽凄凉的心情，沈姜的心就像是被人一鞭一鞭狠狠的抽着，痛得她眼泪都快忍不住了。
“以前的沈姜已经死了，在那一场生与死的纠缠中死了，对陆霆琛的爱，也在那一刻彻底死了……”说到这里，她稍稍顿了顿，便继续哽咽着说下去。
“现在的沈姜，只想好好的爱阿泽，只想好好陪着阿泽，只想从此过上平淡的生活……”说到这里她突然又不说了，而是站起来，转过身去，神色凄凉。
其实她好想说，陆霆琛的世界，她已经没有勇气去踏足了，她也不敢去踏足了。
“可是你根本就放不下他，”宫泽痛苦的强调道，他何尝不想好好和她一起到老，平平淡淡，与世无争，听到她说她想好好爱他，他真的感动得快要死掉。
因为仅仅是她的那句想好好爱他，想好好陪着他，就足以为他这几年的付出赋予意义。
可是，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怎么还有资格去给她下半辈子的幸福？
他更不希望在自己离开后，她过得不幸福，但是他现在却不知道，自己该把她的幸福寄托在谁身上了。
只见她微微仰着头，悲叹一声，压着哽咽不堪的声音说了一句：“阿泽啊，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是我已经能够感受到曾经的痛彻心扉，生不如死了啊，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此话一出，宫泽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再也没有了推开她的理由，因为她的语气那么凄凉，那么痛苦，那么绝望，让他还怎么忍心再说下去。
而背对着他的沈姜，两行清泪倏然落下，抵在衣服上，打在她的心上。
却不知道，就在此时，站在病房外面的男人，身形已经隐隐有些恍惚，沈姜刚刚的话一句句砸在他的心上，竟比万斤巨石还要沉重，还要让人痛不欲生。
因为她是真的要离开他了啊，是真的要放弃爱他了啊，不言语，转身离开，脚步却有点迈不开，似乎这一次一旦离开，就真的永远回不去了一样。
病房里的沈姜，终究是受不了铺天盖地的沉重了，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便摩挲着墙壁匆匆出了病房。
而躺在病床上的宫泽，惨然一笑，原来自己又给她压力了，又让她难过了，又把她弄哭了啊。
沈姜一路从电梯出来，便让护士扶着自己出了医院，坐在广场的椅子上，呼吸有点跟不上，其实这一刻，她好想跑起来，跑得越远越好，甚至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逃离这里的一切。
才刚刚回来，她却像是过了几年一样，让她再次回到苦痛的深渊里。
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可是不管怎么控制自己，她都会不断想起和陆霆琛的那些时光，但是随即又会被宫泽那张痛苦的脸给拉回现实。
苦笑一声，原来说的话都会骗人啊，而自己的意识却比谁都还要诚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