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妃馆内,烛火将薇澜伏案的身影拉得修长。
几本摊开的绣样图册和几份新拟定的绣坊章程散落在案几上,旁边还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瑞露站在她身后,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紧绷的肩颈,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主子肌理下的疲惫。
“小主,夜深了,歇息吧。”瑞露低声劝道,“绣坊的事也不是一日之功,自小主接手绣坊以来,您已经连着几日熬夜了,这样下去对小主的身体不好。”
薇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手中一份关于改进绣娘工钱评定细则的稿纸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接手绣坊不过半月,她已将积弊深重的旧账理清了大半,亏空追回,冗员裁撤,新的采买、入库、工钱评定制度也已颁布试行。
表面上看,绣坊气象一新,效率提升,连下人们的精神面貌都好了许多。但只有薇澜自己知道,这其中耗费了多少心力。
不仅要平衡各方利益,安抚人心,更要时时提防可能来自暗处的冷箭,薇澜清楚这后院看似风平浪静,但有些人不得不防;尤其在这开始的时候,一旦自己人掌控不住全局,就会面临着各种问题,背后的人也更容易下手。
她不想把缺点暴露给背后之人;同时,薇澜也明白,自己不比宋若葶和拓侧妃,她们是嫡女,在内务上未出阁时就有专门的人来教她们。
而自己,母亲虽然也教过她,总之也不能向她们那用有所实践。所以,这绣坊在薇澜的眼中格外重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恭敬的通传:“王爷驾到!
薇澜和瑞露都是一惊,她还以为王爷今儿会宿在自己院里,毕竟天色也不早了;王爷来后院时,要么不来,要么来的比较早。
薇澜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起身迎接。
瑞露也连忙退至一旁。
靖王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
他一眼便看到了案几上堆积的图册文稿,以及薇澜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倦色,还有瑞露方才替她揉肩的动作。
“这么晚了还在忙?”顾玄泽的声音平和,目光落在薇澜脸上。
“妾身给王爷请安。”薇澜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软,而靖王也是一如既往的拉着薇澜的手站起身来。
“想着把绣娘工钱评定的细则再完善些,免得试行时出纰漏,妾身不想让王爷和王妃失望,便多看了会儿。”
顾玄泽走到案几旁,随手拿起一份她新拟的章程,快速扫了几眼。
条理清晰,赏罚分明,既考虑了公平,又兼顾了激励,确实用了心思。他又瞥见旁边一本摊开的图册,上面是薇澜用细笔勾勒的新式绣样草图,线条流畅,构思精巧,显然是下了苦功。
“澜儿做得很好。”顾玄泽放下章程,看向薇澜,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
“绣坊如今井然有序,焕然一新,连本王都听到底下的人对你的赞赏;你的用心,府中上下,也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语气和神情满是柔和:“只是……也不必如此辛苦。身子要紧。”
听到王爷亲口夸赞“做得很好”,薇澜的心底如同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微澜。
连日来的辛劳仿佛瞬间得到了慰藉。
她抬眸,迎上顾玄泽带着关切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些许羞赧的笑意:“谢王爷关心。能为王爷分忧,妾身不觉得辛苦。”
“薇澜只是……想让绣坊变得更好些,不辜负王爷的信任。”
她深知,王爷这种上位者不会厌恶一个勤恳务实、又能做出实绩的人。
她就是要让王爷看到,她宋薇澜,绝非徒有其表,这后院的人里有真才实干,她值得倚重。
眼下的绣坊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人总得为以后考虑,王爷本身就是这样的人,跟在王爷身边总得有所进益。
顾玄泽看着她眼中闪烁的亮光和那份发自内心的“不辜负”,心中也颇为受用。
薇澜自来到王府,她的进步他看得见,无论是棋艺还是管理绣坊的能力……那个在临安侯府跟在他身后眉眼哀愁的女子,在他的靖王府慢慢地蜕变为皇家妇。
靖王想到这,心中便得意不已,彷佛一块璞玉经过他的雕琢变得美轮美奂。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你有这份心,本王心中甚慰。但也要懂得劳逸结合。”
“瑞露,”他转向一旁的瑞露,“好生伺候你家主子,莫让她太过操劳。”
“是,奴婢遵命。”瑞露连忙应下。
王爷来的突然去的也快,但王爷对她的温情与认可,更让薇澜心中暖意融融。
然而,这份暖意之下,薇澜却藏着更深沉的盘算。
她借着整理案上散乱图册的动作,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其中一页描绘着繁复缠枝莲纹的苏绣图样,心中念头急转。
谢云卿!
那个如影随形的阴影,那个她必须面对的危机。
王爷方才的赞许固然重要,但谢云卿的态度,才是真正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被动等待,提心吊胆,绝非长久之计;她不想再做缩头乌龟了。
薇澜的指尖在那精美的苏绣图样上轻轻划过。
她记得王爷说过,谢云卿“颇喜此道”。
这样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哪有不利用的道理?再说,她在这王府势单力薄的,这是最好的办法。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薇澜心中瞬间成型。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主动试探好了!
借着绣坊“革新”之名,以讨教绣艺、探讨新样为借口,接近谢云卿。
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地与他接触,不必再私下提防,反而显得坦荡;二来,在王爷眼皮子底下、以公事为名的接触,相对安全,不易授人以柄;三来……或许,能借此机会观察他,试探他,甚至……找到化解旧怨的可能?
薇澜内心深处,其实也存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也许,谢云卿并非她想象中那般睚眦必报、赶尽杀绝?
毕竟,绣坊之事,也是他“提议”的。这其中,是否也有缓和的余地?
薇澜又想起了谢云卿当初求娶自己时,总不至于对她赶尽杀绝。
而且……薇澜想起自己初见谢云卿时,对方的表情虽然漠然,可眼中的情绪却全然不似面上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