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这拓侧妃也不见得有动静。”刘嬷嬷伺候着宋若葶洗漱道。
宋若葶手中抚摸着自己的秀发,缓缓开口:“本妃也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少胆子。”
“可这江氏就这么关着……”
“嬷嬷应当明白王爷如今对后院诸事没有多么上心,只要不闹到王爷面前去,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江氏也只是被关押起来,并无不妥。”
“老奴只是觉得夜长梦多,这江夫人该如何处置得尽快。”
“哼!这些日子,免了请安,这些个贱人怕是皮又痒了,留着江氏,等到后日请安时正好给拓侧妃些颜色瞧瞧,免得让她觉得本妃当真忘了她的所做所为。”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柴房位于王府最偏僻的角落,潮湿阴冷,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门缝里透出昏黄摇曳的光,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此时,看守的婆子早已被拓侧妃暗中打点过,此刻正倚在墙根假寐。
一道纤细敏捷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接近柴房门口。
此人,正是琥珀。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青瓷药瓶。
门栓被轻轻拨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琥珀闪身而入,迅速掩好门。
柴房里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江夫人蜷缩在一堆干草上,昔日清高的模样荡然无存,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绝望,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
听到动静,江夫人猛地抬头,看清是琥珀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琥珀姑娘!是表姐让你来的吗?”
“快让表姐救我!我是冤枉的!是袭兰那个贱婢陷害我!”
江氏神情激动,紧紧地抓着琥珀的裙角,声音嘶哑压抑,充满了无尽的冤屈和恐惧。
琥珀迅速蹲下身,扶住几乎虚脱的江夫人,并安抚着她的情绪,低声道:“夫人,小声些!
奴婢正是奉我家侧妃之命前来救您出这鬼地方的的。”
琥珀二话不出,她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个青瓷小瓶,塞进了江氏冰凉颤抖的手中。
并说道:“江夫人,您听好了。这是药。”
“药?”
江夫人看着手中的小瓶,眼中闪过茫然和本能的警惕。
经历了袭兰的陷害,她对任何人都有了防备之心,何况是药这种毒物。
正常人谁会好端端的吃药啊!
琥珀自知江氏的疑问,便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夫人放心,这不是毒药,是救命的药。我家侧妃说了,您要想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洗刷冤屈,就必须听她的。”
江氏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琥珀接着道:“……这药,吃下去后,会让您看起来像是急火攻心、忧惧成疾,病得很重,甚至可能……咳点血沫子出来,但绝对伤不到您的根本。药效过后,身子骨自然是无恙。”
江夫人闻言,握着药瓶的手指收紧,眼神剧烈闪烁。
她当然怕,怕这是毒药,怕拓侧妃也放弃了她。
但琥珀下一句话,彻底击垮了她的犹豫。
“我家侧让奴婢转告您,您必须一口咬死冤枉。您什么都没做。
是袭兰自己摔倒陷害您的,无论谁问,无论用刑还是恐吓,您都不能认;只要您不认,侧妃娘娘就有办法救您出去的。”
江夫人闻言,更显激动,“对!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没做!是袭兰!是那个贱婢!”
此时的江氏如同被点燃的干草,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和求生的意志。
琥珀的话,正中她内心深处最强烈的冤屈和不甘!她本就是清白的!凭什么要她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为那个贱婢担骂名?!等她出去了,她那袭兰那个贱人好看!
拓侧妃让她咬死冤枉,这正是她最想做的。而且,拓侧妃承诺能救她,再者这终归是她的表姐,多少沾亲带故的,也就只有侧妃能够救她了。
“侧妃还说,”琥珀继续低语,如同恶魔的低喃,却给了江夫人唯一的希望。
“王爷回府的时间大约都在傍晚,侧妃想来明白,王爷才是这王爷的根本。
到时候,您就拼尽全力大吵大闹,把您的冤屈喊出来。
喊给所有人听!声音越大越好!要让整个王府,尤其是要让路过的王爷听见。就算听不到,也该让后院的人都知道,自有人会将夫人这发生的一切传到王爷耳朵里。
您喊得越惨,病得越‘重’,我家侧妃就越有理由出面替您求情,把您从这柴房里挪出去‘治病’!”
江夫人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如同濒死之人看到了曙光。
大吵大闹?喊冤?这太容易了!她本就有一肚子的冤屈和怒火无处发泄!这不仅能发泄,还能成为救命的契机!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江氏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死死攥住药瓶,仿佛攥住了唯一的生机。
“琥珀姑娘,你告诉表姐,我江氏对天发誓,一定按表姐的吩咐做。
我本就是被冤枉的!袭兰那个贱婢,她不得好死!”她咬牙切齿,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好,夫人快人快语。”琥珀点头。
又谨慎地问道,“夫人,那日事发经过,究竟如何?侧妃需要知道详情,才好为您周全。为了避嫌,侧妃自是不好意思去打听的,您也知道王妃表面仁慈,可背地里没少膈应侧妃。”
江氏此刻对拓侧妃已是全心信赖,毫不隐瞒地将那日回廊相遇、袭兰如何主动挑衅、如何言语刺激、自己如何被激怒呵斥、袭兰又如何精准摔倒诬陷的过程,原原本本、带着满腔恨意地快速说了一遍。
“果然如此!那贱婢好毒的心肠和计谋!”琥珀听完,眼中也闪过寒光。
当即承诺道:“夫人放心,您的冤屈,侧妃记下了。您只需按计划行事,剩下的事,侧妃自有安排!绝不会让夫人在这蒙受不白之冤屈。”
“好!好!”江氏连连点头,不再犹豫。
她迅速地拔开药瓶的塞子,看着里面几颗乌黑的药丸,心一横,眼一闭,仰头就将药丸尽数吞了下去。
药丸带着一股奇异的苦涩,迅速滑入喉咙。
“咳咳……”药效发作得极快,江氏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烦闷欲呕,喉咙里也泛起一股腥甜。
她强忍着不适,对琥珀道:“药……药吃了……我会按表姐说的做……”
琥珀见她脸色迅速变得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知道药力开始发挥作用。
她满意地点点头:“夫人保重,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明日傍晚,夫人切记!”琥珀叮嘱着。
说完,琥珀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闪出柴房,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月色下的浮光院依旧恢宏。
拓侧妃并未就寝。
她只穿着寝衣,外罩一件薄薄的云锦披风,坐在暖阁的软榻上,就着一盏宫灯,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诗集,姿态娴静优雅,仿佛在享受这宁静的夜晚。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书上;王爷今晚去了宋薇澜那,那她心中不悦,但眼下的宋若葶直接威胁着她的根本打算。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琥珀的身影出现在内室门口。
拓氏没有抬头,只淡淡地问:“如何?”
琥珀快步上前,躬身低语:“主子,事已办妥。药,江夫人亲口服下了。”
“哦?”拓侧妃这才抬起眼,烛光映照下,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
“她可听话?”
“非常听话!”琥珀肯定道。
“奴婢依主子吩咐,晓以利害,告知她必须咬死冤枉,并在王爷回府时大闹。她恨极了袭兰,对主子的安排感激涕零,当即就服了药。奴婢亲眼见她脸色潮红,气息急促,药力已然发作。”
“侧妃若是将她从王妃手中救出来,想来日后江氏定会对侧妃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很好。”拓侧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接着问道:“她可有细说那日情形?”
“说了!”琥珀立刻将江氏复述的袭兰如何主动挑衅、精准摔倒陷害的过程,详细禀报了一遍。
“呵,果然是个下贱胚子,竟然敢算计到江氏的头上来了。”拓侧妃听完,眼中更显阴毒。
但随即化作更深的算计,“不过,这倒正好。王妃想用这块肉当护身符,本妃就让她知道,这肉是带毒的!江氏的‘病’,就是第一步。”
“至于袭兰这个贱婢,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吾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等本事了。”
她放下诗集,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小几。
“明日,你派人‘不经意’地提醒一下柴房看守的婆子,就说……江氏自关进去后就水米不进,哭闹不止,怕是……要不好了。
这风声,务必要在晚膳前,吹到王妃耳朵里。”
“是,奴婢明白。”琥珀心领神会。
“至于江氏……”拓侧妃眼中波澜不惊,“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将把的‘冤屈’和‘病重’,一起闹到王爷面前去。
本妃倒要看看,咱们‘贤德’的王妃,如何处置一个‘垂死’喊冤的夫人。”
“主子英明!”琥珀恭维一句后躬身退下。
内室,只留有拓侧妃和守夜的银霜。
她端起手边的白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兰葶院阁楼里那个做着母凭子贵美梦的袭兰,也看到了正院中那位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王妃。
而拓氏的嘴角,缓缓绽开一个无声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