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院阁楼内。
袭兰斜倚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被的一角。
宋若葶差人将王爷刚刚的“赏赐”送了进来。
几匹中规中矩的料子,一些寻常可见的滋补药材,外加两件分量平平的金饰。
没有额外的关怀,没有只言片语的询问,甚至……连让她过去见一面都没有。
袭兰眼见只有这些东西,眼神也暗淡了下来,她从待在阁楼内时就不住的忘望着太阳夕下的轨迹。
只有看着夕阳成型,她才能够知晓王爷回府的脚程。
而她不住的让身边的两个小丫鬟注意着前面的动静。
无非就是想知道王爷是否会来到兰亭院。
此等喜事,王爷果真来了。
可她没想到,等待她的就只有这些。
“王爷……就只说了这些?”袭兰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可思议。
小丫鬟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是……王妃那边传话过来的,说王爷公务繁忙,让姑娘您好生养着,按规矩赏了这些……还吩咐王妃仔细照料。”
袭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她费尽心机,不惜以身犯险,甚至嫁祸江夫人,才将这怀孕的消息捅到王爷面前!
她期盼着王爷的惊喜、垂怜,哪怕只是一丝对子嗣的看重也好。
可结果呢?
王爷的反应如此平淡,如此……漠不关心!
仿佛她袭兰和腹中的孩子,不过是王府账册上需要例行拨付的一笔开销;此外,并无多么重要。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怨毒瞬间涌上心头!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凭什么?!就因为她出身低贱吗?她腹中怀的可是靖王的长子,她坚信是儿子!是王爷的血脉啊!
然而,这满腔的怒火和不甘,在触及到小腹时,又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
袭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不,不能发作。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的一切都是仰仗这肚中的孩子,若是这孩子有了任何闪失,她的一切就没了。包括王妃,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彻底看清楚了王爷的态度
王爷不喜她,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她那次“意外”。
如今这冷淡的态度,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指望王爷的恩宠?短期内恐怕是痴人说梦。
而王妃……袭兰想起王妃那双审视自己的、带着冰冷怀疑的眼睛,后背不由得窜起一股寒意。
王妃才是她眼下真正的“天”!她的吃穿用度、安危保障,乃至生下孩子后的一切,都捏在王妃手里。
王妃虽然需要这个孩子,但也绝不会容忍一个不安分、试图挑战她权威的“工具”!
更何况,自己白天那场“意外”,恐怕已经引起了王妃的怀疑。
若此时再因王爷的冷淡而流露出不满,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有异心?
那后果……她不敢多想。
孩子……她的目光落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依仗。
王妃说过,这孩子生下来是要抱给她养的。
只要这孩子在她袭兰肚子里一天,她就还有价值。
等孩子生下来,只要是个男孩……那才是她真正翻身、图谋一切的开始!
现在,必须忍!
袭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脸上重新挂起温顺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对小丫鬟道:“王爷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赏赐,已是天大的恩典。替我谢过王妃的转达和厚爱。”
转而对自己身边的小丫鬟说道:“这些东西,都收好吧。”
待人都离开后,她抚摸着肚子,声音轻柔,仿佛在对腹中的骨肉低语:“小主子,咱们娘俩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急……不急……”
这话,像是在安抚胎儿,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眼下,她只能蛰伏,只能隐忍,扮演好一个安分守己、感恩戴德的孕妾角色,等待那个“来日”。
袭兰有孕一事,都不需要拓侧妃再去证实。
不等她去验证,对方就已经自己说出了实情。
这顿时让拓侧妃心底有些憋屈。
与阁楼中袭兰的压抑和隐忍不同,浮光院的气氛,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
拓侧妃坐在妆台前,琥珀正为她卸下钗环。
镜中映出的脸,依旧温婉美丽,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恬淡笑意。
然而,站在她身后的银霜,却清晰地感觉到主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还有眼中的冰冷和无情。
这人的情绪隐藏的再好,眼中的情绪可不是那么好隐藏的。
“王妃……好手段!”拓侧妃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落在银霜耳中却重如千钧。
“不仅不动声色地藏了个‘金疙瘩’,一出手就废了本妃一个臂膀。”
银霜也开口道:“侧妃莫要担心,想来王妃也只是将人给关押几日罢了。”
“哼!关押江氏?呵,这是在打吾的脸,给吾颜色看呢!”
银霜大气不敢出,低声道:“主子息怒。江夫人被关在柴房,王妃的人守着,咱们的人递不进消息。
只知道……王妃咬死了江夫人谋害子嗣的罪名,王爷……王爷似乎也默认了王妃的处置。”
“默认?”拓侧妃的指尖划过光滑的镜面,留下一道细微的水痕,如同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寒芒。
“入了王府才知道,咱们王爷的心思,不是那么容易揣测的。与其说是默认,不如说是漠不关心。”
“但江氏……不能就这么折了!”
她猛地转过身,那温婉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一双燃烧着怒火和算计的眼眸。
“江氏固然愚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她出身尚可,是我们在王府后院为数不多、明面上投靠过来的人之一!”
更关键的是,江氏的母亲,与她拓家沾着亲。
若任由王妃将江氏以“谋害子嗣”的重罪处置了,不仅断她一臂,更是狠狠踩了拓氏的脸面!
让其他观望的人怎么想?以后谁还敢依附于她?
而且,王妃此举,分明就是借题发挥,杀鸡儆猴。
用江氏的血,来警告她拓元娜!警告整个后院,谁敢动袭兰肚子里的那块肉,江氏就是下场和镜子。
“好一个一石二鸟!既除掉了碍眼的江氏,又震慑了所有人,更将袭兰那贱婢和她肚子里的‘宝贝’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置于她的严密保护之下!”
拓侧妃咬牙切齿,精致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这两日发生的事,让她也顾不得做个笑面蛇蝎了。
“宋若葶,你想用这块肉当护身符,当登天梯?
但吾偏要让你知道,这肉,也能变成烫手的山芋,变成……索命的毒药!”
她站起身,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杀意。
救出江氏,势在必行!
但这营救,不能硬来,必须要有足够的“理由”堵住王妃的嘴,甚至……要利用王妃自己定下的规矩!
一个计划,迅速在她脑中成型。
“琥珀!”拓跋明玉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惯常的温婉,只是那眼底的冰寒更甚。
“奴婢在。”
“你明日一早,亲自去药司局。”
琥珀立刻躬身:“主子请吩咐。”
“打着为本妃请平安脉的幌子,去找咱们的人,开几味药。”
拓侧妃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地交代,“要那种……能让人看起来像是急火攻心、忧思成疾,甚至带点血证,但绝不伤及根本、更查不出人为痕迹的药!
记住,药性要‘温和’,要像是……积郁太久,自然发作的。”
琥珀心领神会:“奴婢明白。主子是想……”
“江氏性子刚烈,受此不白之冤,被关在阴暗柴房,忧惧交加,一病不起,不是很‘合理’吗?”
拓侧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病’得要死了,本妃身为侧妃,又是她的表亲,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吧?
王妃再想关押处置,总不能让一个‘垂死’的病人烂在柴房里吧!
这传出去,她贤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王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江夫人肯听主子的话吗?”琥珀开口道。
拓侧妃闻言,脸上立马不悦。
转言道:“琥珀,从前在将军府的时候,你的那些本事都去哪了?还是说母亲看走眼了。”
琥珀从其口中听出了质疑,立马回道:“侧妃恕罪,是奴婢不好。”
拓侧妃并未再多言,也只有对琥珀这种有用的奴才,她才会多说两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算计:“而且……王妃不是下令让袭兰‘静养’吗?”
“这兰葶院里,若真‘病’死了一个夫人,晦气冲天,万一冲撞了袭兰的胎气……这责任,王妃担得起吗?”
琥珀眼睛一亮:“主子英明!此计甚妙!既能名正言顺地将江夫人从柴房挪出来‘治病’,又能将王妃一军!奴婢这就去办!”
“去吧,做得干净些。”拓侧妃挥挥手,重新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重新挂上温婉笑容的脸庞,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冰针。
将江氏放出来只是第一步。
既然,王妃,你既亮出了你的“宝贝”,那接下来咱们就各凭本事,让吾也领教领教你这靖王妃的水准。
拓侧妃暗道。
这王府后院的滔天巨浪,才刚刚开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