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侧妃那句冰冷而充满交易意味的“拿出诚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骆氏的心上。
厅堂内死寂无声,只有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在回荡。
巨大的痛苦、滔天的恨意与对真相的渴望在她胸中激烈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理智与良心不断的交换,彷佛要将她压死。
她转头看着拓侧妃那张看似温婉、实则如同毒蛇般冷酷的脸庞,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和等待。
她明白,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拒绝?不仅意味着永远无法得知害死孩子的真凶,更可能立刻成为拓侧妃的眼中钉。
或许都不等她走出这浮光院,就会被她用这本账簿反咬一口,扣上污蔑王妃的罪名!
拓侧妃绝对做得出来!
也许最初,她就不该上这贼船;不该同眼前的毒妇接触。
罢了……罢了,一切都是命。
“好……”干涩嘶哑的字眼,艰难地从骆元意颤抖的唇间挤出。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迫使自己点了点头,同时也一改刚才的落魄和卑微,“我……答应你。”
拓侧妃眼中瞬间掠过得逞的精光,唇角满意地勾起:“识时务者为俊杰。
骆妹妹是个明白人。做姐姐的,又岂会不顾妹妹,与我联手没什么不好。”
“可是……”骆元意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冷漠,还有些许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我没什么能够帮侧妃的,在这后院除了夫人的名头,再无他物;江氏同何氏同你交好,你倒也不会在意多我这名头。”
“不知这样的人,侧妃可还喜欢。”
“妹妹果然妙语连珠,只是妹妹未免太看清自己了,江氏、何氏又如何比得上妹妹。”
“可我实在不知有什么能帮到侧妃的……更没有同侧妃能够交换的。”
她手中确实没有足以撼动王妃的筹码,她知道拓侧妃的目标是王妃。
显然,对方也对骆夫人这种态度没了多少耐心。
“哦?”拓侧妃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笑出声,那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骆妹妹何必妄自菲薄?你与荷妃馆那位……不是情同姐妹,走动得……甚是频繁吗?”
“妹妹恨不得日日都往那去,那次动手时,妹妹明明知道,可还是眼睁睁的看着我对她动手了。”
骆元意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她不愿提起的,她去荷妃馆也有对薇澜愧疚之意,日日看着她,瞧着她渐渐好了起来,自己心中的愧疚也少多了,随着时间也不复存在。
昨天薇澜还托她弄药材,她虽然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但到底是高兴薇澜对自己的信任,也不愿声张。
但眼下让她担忧,拓侧妃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而且如此精准地点了出来。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当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这是铁了心要让自己俯首称臣。
拓侧妃整以暇地欣赏着骆氏瞬间变化的脸色,慢悠悠地说道:“我瞧着,宋薇澜待你,可真是不同寻常的亲近。
就连新得的珍贵料子,都巴巴地绣成披风送你。
这份‘交情’,若非真心实意,可装不出来。妹妹能否告诉我……这份‘情谊’,是从何而来啊?”
她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骆氏竭力想要隐藏的过往。
骆元意动了动唇,她的脸色此时定然不好。
既如此,她也没必要在这隐瞒些什么。
“侧妃身边的人也是这边伺候侧妃的吗?”骆元意瞟了一眼手边空了的茶盏。
拓侧妃冷笑一声,“越发的不懂事了。”
这话也不知是向谁说的,只当是什么全都在说吧。
在重新上茶的时刻,骆夫人迅速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企图让自己镇静一些。
一只手捏着帕子,五指并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绝不会说出薇澜救她一事,否则就是将把柄主动交到了拓侧妃手上;与她、与薇澜都不是件好事。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她对薇澜最大的亏欠和守护;一旦说出,以拓侧妃的狠毒,必然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她毫不怀疑,拓侧妃甚至接机危及薇澜的性命。
电光石火间,骆元意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丝苦涩而“坦然”的笑容,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侧妃说笑了。哪里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不过是……她初入王府时,性子倔强,有次惹得王妃不悦,在罚她时我正好好言相劝让她面了责罚罢了。
再者,从前的杜氏为难她时,吾看不怪出言相帮而已。
妾身不是那种以权欺人的,也不愿将人都想的那般恶劣,只是现实总能给了些教训。”
拓侧妃也知其后半句在恶心自己,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自那以后,薇澜便记着这点情分,对妾身亲近些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些微末小事,不值一提。
她说的有真有假,这些个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都是合情合理,情理之中。
拓侧妃听完,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根本不在意骆氏说的是真是假,是救命之恩还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都毫无意义。
她在意的,只是宋薇澜此刻对骆元意的这份“亲近”和“信任”,所能带来的利用价值。
“原来如此。”拓侧妃轻轻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敷衍的“了然”。
“骆妹妹心善,结下善缘,也是情理之中。”
“情深意重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吾对你们之间这些并不感兴趣。”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骆清漪,“吾感兴趣的,是宋薇澜……她这个人。”
骆元意心头警铃大作,冷眼问道:“侧妃的意思是……?”
“宋薇澜,”拓侧妃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缓慢。
“她心思灵巧,手段不俗,如今更是执掌了绣坊实权。这份本事……可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啊。
你可别忘了,她可是临安侯府的人,若是王妃出什么问题,你觉得她会不出手吗?”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忌惮和敌意。
“还是说,你不想报仇了?永远都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过活?吾要是你,都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死去的婴灵了。”
拓侧妃的话让骆夫人顿时怔住。
“她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拓侧妃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逼迫的气势。
“比如……私下里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或者……可曾有什么把柄,落在妹妹手中?难道这些日子都不能让妹妹发现过什么?”
骆元意心中剧震,拓侧妃这是要她对薇澜下手?!
她下意识地就要摇头否认:“没有!宋薇澜她不曾……”
“骆元意!”拓侧妃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和警告。
“你该知道,我要的,不是空话!不是‘没有’,我要的是实、质、性、的、行、动!”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骆元意心上:“你既答应了,就要拿出你的‘诚意’。
你不是说自己没有让吾可图谋的吗?眼下可是为你指明了道路。这诚意,就从薇宋澜身上开始,给吾盯紧她。
接近她!取得她更深、更无防备的信任!然后……”拓氏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利刃,死死锁定骆元意的双眼,“找出她的破绽,拿到她的把柄,任何能让她……万劫不复的把柄!”
“吾不管你是用哄的、骗的、还是趁她不备去搜,总之,吾要看到东西!”拓侧妃的声音冷酷到了极致。
“这是你换取真相的代价,也是你……唯一的价值!”
“侧妃说的轻巧,在你还未入府之时,就有人陷害于她,王爷可是发了很大的怒气,那人的院落都空了。侧妃这是想要置我于死地!
连人都没了,我报什么仇!侧妃未免太过分了!”骆氏此时也是满腔怒火。
“骆氏,话不可这般说,我只是让你寻找证据用于交换可没想着将你葬进去。”
说完,她仿佛失去了所有耐心,身体重重靠回椅背,脸上那层虚假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用和驱逐。
她对着琥珀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送客。”
“是!”琥珀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对骆元意做了一个强硬的手势:“骆夫人,请吧!”
骆元意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鬼,她从未受过这般屈辱,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强烈的屈辱、恐惧和被胁迫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看着拓侧妃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又看了一眼被琥珀紧紧攥在手中的、那本仿佛沾着她孩子鲜血的账簿副本……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只是撑着口气踉跄着站起身。
佩兰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琥珀如同押送犯人一般,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将主仆二人“送”出了浮光院的正门。
沉重的院门在她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内那令人窒息的阴冷算计,也隔绝了骆元意最后一丝残存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