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灵筠伸手在裴闵安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没事吧?”
回忆戛然而止。
裴闵安回过神,本想摇头,可看着她疑惑又有些担忧的模样,脱口将王妈的事简短的说了出来。
这些话,十来年了,他第一回向人提起。
曲灵筠蹙起眉,“偷窃主子财物?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
总觉得那么喜欢小孩子的人,不应该是贪婪到这种地步的,或许有苦衷,抑或是有人陷害?
裴闵安看着灶堂里的火光,淡淡道:“不过是有人看她不顺眼,着意栽赃罢了。”
果然。
“那你把事情查清楚,为她洗清了污名,再把她找回来!”曲灵筠看得出来,裴闵安与这位王妈感情颇深,否则不会过了这么些年,还将此事记得清清楚楚。
也不难理解。
裴夫人一看就是掌控欲颇强的人,裴闵安小的时候,他们母子感情应该也有多亲近。
而这个王妈在裴闵安心里,应该才是真正代表母亲的角色。
裴闵安却轻摇了下头,“太晚了……”
他也曾抱着同样的想法去追查,这才得知,王妈离开裴府后,被牙人卖到了雍城一户人家。她本仍是做厨娘,却因着姿容秀美而被那家的男人瞧上欲要相强,王妈抵死不肯,将对方打伤,最后那家的主母便使人将王妈活活打死了。
裴闵安过去时,王妈的尸首被用破席子卷了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上。
他亲自去翻了尸山,才将已经开始腐烂的王妈带出来,妥善安葬。
可当他站在王妈的墓碑前时,裴闵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诚然,裴母并非故意要害死王妈,可她当时未必不知王妈是冤枉的,之所以顺势给她拨了污水发卖她,不过是因为她看到裴闵安对王妈格外亲近,甚至轻松自在亲昵的神情是在她面前都不曾表现出来的。
她在嫉恨王妈,认为王妈一个下人竟敢同她抢儿子!
裴闵安虽然可以将那些参与害过王妈的人都一一报复回去,叫他们该死的死,活着的亦是生不如死,可惟独裴母,那是她的亲生母亲,他不可能去报复她。
可是他对她,却也再无法有一丝濡慕之情。
裴闵安三言两语说了王妈的不幸结局,曲灵筠听得心里难受。
她一边将面下到锅里,一边叹气,“这世道,人想活着太不容易了……”
原身还是裴夫人,是曲家三小姐呢,还不是一头撞在柱子上,再没能活下去,更遑论王妈那种下人身份,可不就是任人揉捏。
想及此,曲灵筠的手突然一顿。
裴闵安如此看中王妈,可想而知,他一定不会放过那些害王妈的人。
府里发卖下人,那是主母才能做的决定,而且这么巧,偏偏挑了裴闵安不在的时候这么做?
只怕在这其中,裴母也不无辜!
所以,这会不会就是裴闵安看上去与裴母关系冷淡的原因?
曲灵筠心里冷笑,面上却依然做出难过的模样,“尤其是女人,想活着真的很难。想想那个时候,如果不是我命大,可能等你回来,我也要凉了!”
裴闵安蓦地看向她,“你……难道那个时候是真要寻死?”
当时,她虽躺在棺材里,满面是血,但精神看着尚好。
后来他回到府中,质问母亲,母亲也只说曲灵筠在以此要胁她收回休书,不过是作态。
再加上她从曲家回来后,让大夫看过,说是没有大碍,他便以为她大抵真的只是一时心里过不去才会出此下策,而并非真的不想活了。
曲灵筠拿着长长的竹筷,轻轻搅动锅里的面条,神色淡淡,“难不成还有人撞柱子是闹着玩的吗?你也不想想当时我哪里还有活路。”
“迟迟没觉醒,皇上摆明了要放弃我,你母亲又写下休书,强行赶我出府。我没脸回曲家,天下之大,又有何处能容我?”
“我不死,是运气好,是力气不够大,可不是用寻死来当作手段威胁人的。更何况,你母亲会受我的威胁吗?府外聚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个个对我指指点点,赵成熹甚至过来落井下石,要鞭苔我,裴府的大门却是始终没打开,也没有出来一个人!”
裴闵安眸光一暗,伸臂过去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抱歉……”
除了这话,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心里钝钝的疼着,可过往却不能重来一次。
曲灵筠瞥了一眼,冷哼着用力甩开,虽然是重提旧话,可她还是越想越气。
“反正我就要走了,也不怕实话跟你说,你母亲真是够狠心的,我在府里三年,日日赶早去请安,站在旁边侍候她吃饭,没有一天落下过。她但凡有吩咐,我无不尽力去做,可以说是拼了命的在努力当个好儿媳,只盼能博得她的欢心。”
“可她呢?”
“受着我的侍候,还嫌弃我哪哪儿都不好,三天两头找理由罚我,说我如何如何配不上你,根本不配嫁入裴家等等等等,类似的话说了不知道多少!生活上苛待我,精神上折磨我,末了还要一脚把我踢开……我命都要没了,她也无动于衷!”
曲灵筠放下筷子,叉着腰转过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男人,“你自己品品,你母亲做的这叫什么事?我劝你一句,早早找人看着你母亲,让她少造孽,别等她闯下更大的祸!就算你有军功在身,受皇上器重,能将事情抹平,可你良心不会痛吗?到那时,你再后悔莫及,那就太迟了。”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重话,“就像当初的王妈一样!”
原主死了,裴母凭什么还能安然的过好日子?
就算她没有亲手杀人,可她这三年来的折磨和最后那封休书,却是原主自杀的直接原因!
当然,曲灵筠这么说,除了为原主鸣不平,也是为裴闵安着想。
一直放任裴母,终究是弊大于利。
听着这些话,裴闵安的面瘫脸都绷不住了,额角的青筋突突的跳。
不是生气,而是想起自己母亲做的这些事,只觉得又恼又怒又愧又难过……总之,心情异常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