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冰纪事 · 莲心
第一章 · 浮生若梦
沧云带我游山玩水,已经三月有余。
他不曾告诉我三万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问过三次,他三次都笑着说:“不急,你先养好伤。”第四次我便不再问了。沧云这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好说话得很,实则嘴比铁铸的还严。他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只会笑着给你倒杯茶。
我受了很重的伤。
十万天兵天将,不是闹着玩的。我虽力挫了他们,自己也去了半条命。红莲本体被天雷劈得焦黑,花瓣落了大半,根茎断了三处。沧云把我从天牢里提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是一堆会呼吸的灰烬。
他把我带到昆仑山下的一处仙府。
不是他的——他的府邸在九重天上,金碧辉煌,云遮雾绕。这座仙府很小,藏在山谷深处,被古木和藤蔓遮掩,像一个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
“这是谁的?”我问。
“一个故人的。”他说。
“什么故人?”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故人。”
他没有再说。我也没有再问。
仙府虽小,五脏俱全。有书房,有丹房,有一方小小的莲池。池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灵泉,清澈见底,底部铺着白玉色的灵石。沧云把我放进莲池里。
不是“放”——是“种”。
他把我变成了一朵莲,种在池中央。
“你在这里养伤,”他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我,“灵泉能修复你的本体。少则三年,多则十载,你就能恢复人形。”
我在水里摇了摇花瓣,表示知道了。
他坐在池边,没有走。
我看着他。
三万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皱纹——仙君不会有皱纹。是眼神。他的眼睛比以前深了,像一口井,井底沉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沧云。”我用神识传音。
“嗯。”
“三万年里,你过得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也不好。”
“怎么说?”
“好的是,我活着。不好的是——你不在。”
我愣住了。
这话太直白了。不像他。
沧云从来不是直白的人。他是那种把心思藏在九层云雾后面、让你猜一辈子也猜不透的人。
“你不在”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
“我转世了。”我说。“我成了一朵莲。”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转世的那天,我在。你的魂魄从黄沙中升起,落在一片沼泽里。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朵莲。”
“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回去?”
“因为你不愿意。”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不愿意。那时候的我,恨天界,恨天帝,恨一切高高在上的东西。我宁愿做一朵野莲,烂在泥里,也不愿再回九重天。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你把我带回来了。”
“现在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见过人间了。”
我又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见过人间了。我在沙漠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醒来后成了一朵莲,长在一条臭水沟旁边。我看到过饿死的孩子,被抢走的妻子,被践踏的老人。我看到过官员的轿子从尸体旁边经过,轿帘都不掀一下。我看到过富人把吃不完的粮食倒进河里,穷人跪在河边捞那些发霉的米粒。
我不服。
我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我才反。
“你还是不服。”沧云说。
“不服。”我说。
“但你的不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不服天界。现在你是不服天道。”
我再次沉默了。
他太懂我了。三万年前就懂,三万年后还是懂。
“沧云。”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池边,伸手拨了拨池水,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因为你是燃冰。”他说。
“就这个?”
“就这个。”
我不信。但我知道,再问下去,他也不会说。
灵泉的水很暖,渗进我的根茎,修复着我的伤口。我很累,很困,眼皮——不,花瓣——在往下垂。
“睡吧。”沧云说。
“你不会走?”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我闭上了眼睛。
花瓣合拢,像一只收拢的手掌。
灵泉的水在流动,发出细细的、像琴弦拨动的声音。
沧云坐在池边,没有走。
我睡了。
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第二章 · 人间烟火
我在莲池里养了七年伤。
七年里,沧云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他坐在池边看书,一卷一卷的竹简,摞起来比他的人还高。有时候他带酒来,自斟自饮,不说话。有时候他带食物来——他不吃,我也不能吃,他就放在池边,等香味飘过来,让我闻。
“你这是折磨我。”我用神识说。
“这是让你记住人间烟火的味道。”他说。
“我又不是饿死鬼,记那个干什么?”
“等你恢复人形,第一件事就是吃东西。我怕你忘了怎么吃。”
“吃东西还要记?”
“三万年没吃过东西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哑口无言。
他说得对。三万年前我是天界武将,吃的是仙丹,饮的是琼浆,不食人间烟火。转世后我是莲妖,更不需要吃东西。我确实不记得食物的味道了。
有一天,他带了一碗粥。
不是仙粥——是人间的粥。白米煮的,稠稠的,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一把桂花。香味飘过来,甜的,暖的,像小时候——不,我没有小时候。我是从冰里化出来的,没有童年。
但我闻到了那个味道,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这是什么粥?”我问。
“桂花米粥。”沧云说。“人间的孩子生病时,母亲会煮这种粥。”
“你怎么知道?”
“我在人间住了三千年。”
我又愣住了。
“你在人间住过?”
“住过。”他用勺子搅了搅粥,让热气升起来。“你转世后,我找了你一千年。没找到。后来我不找了,就在人间住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人间比天界有趣。”
“有趣?”
“天界的人,都在争。争地位,争权力,争丹药,争法宝。人间的人——也在争。但他们会为了一个馒头争,为了一碗粥争,为了一个拥抱争。”
“那有什么不同?”
“不同在于,天界的人争是为了不死。人间的人争是为了活。”
我看着那碗粥。
桂花在白色的米粥里浮浮沉沉,像小船。
“我想尝尝。”我说。
“你还不能吃。你的本体还没修复好。”
“那你带来干什么?”
“让你看。”
“你真是个混蛋。”
沧云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正的、眼角有纹路的笑。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三万年前,他笑的时候总是淡淡的,像春天最后一阵风,吹过了就没了。现在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变了。”我说。
“变了什么?”
“你会笑了。”
“我一直会笑。”
“以前的笑不是笑。以前的笑是面具。”
他放下勺子,看着池水。
“也许。”他说。“也许在人间住久了,面具就掉了。”
第三章 · 恢复人形
第八年的春天,我终于恢复了人形。
那天早晨,灵泉的水突然沸腾起来,白玉色的灵石发出耀眼的光。我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莲心处涌出一股温热的力量,沿着茎脉向上,向四周,向天空。
我从水中站了起来。
赤身裸体,长发披散,水滴从皮肤上滑落,像泪。
沧云背对着我,站在池边。
他知道我会在这天恢复人形。
他早就准备好了衣服——一套白色的衣裙,布料柔软得像云,袖口绣着淡青色的莲花。
“穿上。”他说。声音很稳,但耳尖是红的。
我笑了。
“你害什么羞?三万年前你看过了。”
“那时候我喝醉了。”
“喝醉了你就能看?”
“我什么都没看到。”
“骗人。”
“骗你是小狗。”
我笑得更大声了。
我穿上衣服,走到他面前。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了”——是“回到了从前”。三万年前,他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样易碎的东西,怕碎了,又怕没捧住。
“好看吗?”我问。
“好看。”他说。
“比三万年前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三万年前你是一块冰。现在你是一朵莲。”
“冰好还是莲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都好。”他说。“都是你。”
第四章 · 游山玩水
恢复人形后,沧云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去了东海之滨,看日出。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天是紫色的,云是金色的,海是红色的。沧云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起他的头发,银白色的,像月光。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以前从来没看过日出。”
“以前你在干什么?”
“以前我在练兵。天还没亮就起来,点兵,操练,布阵。等我忙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你错过了很多。”
“是的。”
“以后不会了。”
我转头看着他。“以后?”
“以后我陪你看。”
我们去了南疆的密林。那里的树高得像山,树冠遮住了天空,地上长满了发光的蘑菇,像星星掉在了泥土里。我们在林间走了七天,没有遇到一个人。
“这里好安静。”我说。
“这里以前是战场。”
“什么战场?”
“三万年前,你在这里打过一仗。”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妖魔联军从南疆入侵,我率三万天兵阻击。打了九天九夜,死了两万多人。最后我亲手斩杀了妖魔首领,把他的头挂在旗杆上。
“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样的?”我问。
“很冷。”
“冷?”
“不是‘寒冷’的冷。是‘无情’的冷。你不怕死,也不怕别人死。你只在乎输赢。”
“你现在觉得那样不好?”
沧云想了想。“那时候的天界需要那样的你。”
“现在呢?”
“现在天界不需要了。你也变了。”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发光蘑菇。
“我杀了很多人。”我说。
“你是在打仗。”
“打仗就能杀人吗?”
沧云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我没有抽回来。
我们去了西荒的沙漠。那是我前世沉睡的地方。黄沙还在,风还在,废墟还在。但沙漠里多了一条河——不是真的河,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死去的蛇。
“这里以前有水。”沧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人间的时候,查过古籍。三万年前,这里有一条大河,叫‘忘川’。河的源头在天山,流经整个西荒,最后注入西海。”
“后来呢?”
“后来河水干了。”
“为什么?”
“因为源头被人堵住了。”
“谁?”
沧云沉默了很久。
“天帝。”他说。
我停下了脚步。
“天帝为什么要堵住忘川?”
“因为忘川的河水能让死人复活。”
我转身看着他。
“死人复活?”
“不是真正的复活。”沧云说。“是‘借命’。喝了忘川水的人,可以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天帝怕有人用这种力量威胁天界,就把源头堵了。”
“所以那些死去的人,就永远死了。”
“是的。”
我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
风吹过,黄沙扬起,迷了我的眼睛。
“沧云。”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
“你是仙君,你不知道?”
“仙君不是神。仙君也会死。死了之后去哪里,没有人知道。”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沙。
沙很细,很烫,从指缝间漏下去。
“我想知道。”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杀过的人,我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如果他们在某个地方受苦,我要去救他们。如果他们在某个地方安息,我要去——道歉。”
沧云蹲下来,看着我。
“你变了。”他说。
“你说过了。”
“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只在乎赢。现在你在乎——对错。”
我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沧云。”
“嗯。”
“三万年里,你有没有恨过我?”
“恨你什么?”
“恨我转世。恨我变成莲妖。恨我——让你一个人留在天界。”
他沉默了很久。
风在吹。沙在扬。天很蓝。
“恨过。”他说。
“多久?”
“一天。”
“哪一天?”
“你转世的那天。我站在黄沙中,看着你的魂魄升起,飘向远方。我想伸手抓住,但抓不住。那天我恨你。恨你为什么要转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
“然后呢?”
“然后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你没有错。错的是天界。错的是天帝。错的是——我们这些高高在上、不把人间当回事的人。”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沧云会哭?
三万年前,我以为他不会。他是那种永远不会失控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但此刻,他的眼眶是红的。
“沧云。”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我看到你眼睛红了。”
“那是风沙。”
“风沙不会让你哭。”
“会的。”
我笑了。
“你是仙君。仙君不怕风沙。”
他转过头,不看我。
“你以前不会哭。”我说。
“我以前没有心。”他说。
风停了。
沙落了。
天还是那么蓝。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沧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没有说话。
但他握紧了我的手。
第五章 · 天帝的密诏
我们在西荒住了三个月。
沧云在河床边建了一间小屋——不是仙法变的,是他亲手建的。砍树,削木,搭梁,铺瓦。他的手被木刺扎了无数次,指头缠满了绷带。
“你为什么不直接用仙法?”我问。
“仙法建的房子没有温度。”
“温度?”
“你住进去就知道了。”
房子建好了。很小,一间卧房,一间厨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是他从南疆移过来的。
“桃树能在沙漠里活吗?”我问。
“不知道。试试。”
我们试了。
每天浇水,每天施肥,每天跟桃树说话。
“你跟树说话有用吗?”我问。
“不知道。试试。”
三个月后,桃树发芽了。
嫩绿的芽,从褐色的枝条上钻出来,像婴儿的手指。
“活了。”沧云说。
“活了。”我说。
我们站在桃树前,看着那几片嫩叶,像两个傻子一样笑了。
有一天,一只白鹤从天边飞来。
不是普通的白鹤——是天界的信鹤。脚上绑着金色的信筒,信筒上刻着天帝的印记。
沧云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信筒,打开,读完。
“什么事?”我问。
“天帝召我回天界。”
“什么事?”
“他没说。”
“你会去吗?”
他看着我。
“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去,他会派人来。来的人不会是我。”
我明白了。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还在养伤。”
“我好了。”
“你没有。你的仙力只恢复了三成。”
“三成够了。”
“不够。天界随便一个天将都能拿下你。”
“那就让他们拿下。”
沧云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燃冰。”
“嗯。”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再被押回天界,这次就不是囚禁了。”
“那是什么?”
“是——形神俱灭。”
风吹过院子。桃树的嫩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不怕。”我说。
“我怕。”沧云说。
我愣住了。
“沧云——”
“我怕。”他重复了一遍。“我怕你死。怕你消失。怕你——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发抖。
沧云的声音会发抖?
三万年前,他在万军之中面不改色。现在,他说“我怕”的时候,声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那你不去。”我说。
“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
“你也死?”
“我也死。”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桃树在风中摇晃。
“那我们都去。”我说。
“去送死?”
“去谈。”
“谈什么?”
“谈条件。”
“什么条件?”
我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的眼睛睁大了。
“你疯了。”他说。
“也许。”
“你会被——”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赌天帝不敢。”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燃冰。”
“嗯。”
“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了。”他说。“变了就是变了。没有好坏。”
第六章 · 重返天界
我们去了天界。
不是飞上去的——是走上去的。天界在南天门外有一条石阶,一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是白玉铺的,光可鉴人,倒映着云和天。
我和沧云并肩走上石阶。
他穿着白色的仙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腰佩长剑。我穿着他给我做的那套白衣,头发散着,没有佩剑——我的剑早就在转世时碎了。
“你没有剑。”沧云说。
“我不需要剑。”
“你需要。”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递给我。
剑很短,只有手臂长,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朵莲。
“这是——”
“你的剑。”沧云说。“我藏了三万年。”
我拔出短剑。剑刃是银白色的,薄得像纸,但锋利得能切开光。剑柄上刻着两个字:燃冰。
“你什么时候藏的?”
“你转世的那天。你的剑碎了,我捡了最大的碎片,重铸了这把短剑。”
“为什么?”
“因为——你是燃冰。你不能没有剑。”
我握紧剑柄。
剑是冷的,但冷的下面,有热的。像我的心。
“谢谢。”我说。
“不用谢。”
我们继续走。
石阶很长。云在脚下,天在头顶。
走到南天门的时候,守门的天将拦住了我们。
“沧云仙君。”天将行礼。“这位是——”
“燃冰。”沧云说。
天将的脸色变了。“燃冰——仙子?”
“是我。”我说。
“您——您不是——”
“我死了。又活了。有问题吗?”
天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天帝在等我们。”沧云说。
天将让开了。
我们走进南天门,走进九重天,走进那个我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地方。
第七章 · 凌霄宝殿
凌霄宝殿还是老样子。
金柱,玉阶,云雾缭绕。天帝高坐在宝座上,穿着黑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他的脸被珠帘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燃冰仙子。”天帝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低沉,平稳,像远处的雷。“朕很想你。”
我不屑地把脸扭到旁边。
三万年前,我在凌霄宝殿上也是这个姿势。三万年了,什么都没变。
“三万年前你也是这个姿势。”天帝说。
“三万年前你也是这副嘴脸。”我说。
沧云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示意我闭嘴。
我不闭嘴。
“天帝,”我说,“你召我来,有什么事?”
“朕没有召你。朕召的是沧云。”
“他来了,我就来了。”
“你不该来。”
“我该来。”
“为什么?”
我走到大殿中央,仰头看着宝座上的天帝。
“因为我有话问你。”
“问。”
“三万年前,你为什么让我转世?”
大殿安静了。
沧云看着我,眼神复杂。
天帝没有说话。珠帘后面的脸,看不清。
“你明明可以救我的。”我说。“你明明可以让我不死。你有那个能力。你有那个权力。你不救。”
“朕为什么?”天帝问。
“因为你想让我闭嘴。”
“朕为什么要让你闭嘴?”
“因为我知道太多。”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忘川的秘密。我知道你堵住了忘川的源头。我知道你为了自己的权力,让千千万万的人无法复活。”
大殿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朝臣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天帝抬起手,大殿安静了。
“燃冰仙子,”天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指控朕——谋害众生。”
“不是指控。”我说。“是陈述事实。”
天帝沉默了很久。
珠帘后面的脸,终于动了。他拨开珠帘,露出了脸。
那张脸,和三万年前一样。没有皱纹,没有衰老,没有变化。但眼睛——眼睛变了。以前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现在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
“燃冰。”天帝说。“三万年前,朕不救你,是因为——你不想被救。”
我愣住了。
“你转世的那天,朕问过你。你还有救,只要你愿意留在天界,朕可以保你不死。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努力回想。
黄沙。废墟。血。火。
我想起来了。
我说了四个字: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天帝说。“你不愿意留在天界,不愿意接受朕的庇护,不愿意做朕的臣子。你想走,想去人间,想去看看那些你没有看过的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没有救你。”天帝说。“不是朕不想。是你不让。”
我低下头。
“燃冰。”天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疲惫。“三万年来,朕一直在想,朕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让你走。是不是不该让沧云去找你。是不是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当这个天帝。”
大殿再次安静了。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沧云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天帝,”我说,“你累了。”
“朕累了。”
“那你退位。”
大殿炸开了锅。
“大逆不道!”
“妖言惑众!”
“拿下她!”
天帝抬起手。安静。
“燃冰,”天帝说,“你觉得谁该接朕的位置?”
“沧云。”我说。
沧云猛地转头看着我。
“什么?”他说。
“你。”我说。“你有仁心,有耐心,有人间三千年。你知道人间疾苦,你知道百姓不易,你知道天界需要什么。”
“我——”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你在人间住了三千年,不是为了找我。你是为了看。看天界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看那些被天界遗忘的人是怎么活的。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看不到的东西。”
沧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沧云。”天帝说。“你觉得呢?”
沧云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来。
“陛下,臣不敢。”
“朕问你觉得,不是问你敢不敢。”
沧云沉默了很久。
“臣觉得——燃冰说得对。”他抬起头。“天界需要改变。不是换一个人坐在宝座上,是换一种治理天下的方式。”
“什么方式?”
“把人间当人看。”
大殿再次安静。
天帝看着沧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正的、释然的笑。
“沧云,”天帝说,“朕等这句话,等了十万年。”
他站起来,走下宝座,走到沧云面前,伸出手。
“从今天起,你是天帝。”
沧云愣住了。
“陛下——”
“朕不是你的陛下了。你是朕的陛下。”
沧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沧云。”
“嗯。”
“接。”
“我——”
“接。”我说。“你比我适合。你会做得比他好。”
沧云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天帝的手。
“臣——遵旨。”
尾声 · 新的开始
沧云成了天帝。
他没有住进凌霄宝殿。他在昆仑山下建了一座小殿,不大,很简朴,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
天帝的朝臣们很不满。
“陛下,您应该在九重天上临朝。”
“陛下,您不能住在山下。”
“陛下,您的仪仗——”
沧云一一驳回。
“我在哪里,天界就在哪里。”他说。“天界不是一座宫殿。天界是人心。”
我没有留在天界。
我回到了西荒,回到了那间小屋,回到了那棵桃树前。
桃树长大了。
开了花。
粉色的,一朵一朵,像云。
我坐在树下,看着沙漠,看着落日,看着风吹过黄沙。
沧云来了。
不是以天帝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他穿着便服,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我问。
“来看你。”
“天帝不应该离开天界。”
“天帝在哪里,天界就在哪里。”
我笑了。
“你学我说话。”
“我是学你做事。”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落日。
“燃冰。”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接天帝的位置吗?”
“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我接。”
我转头看着他。
“这是理由?”
“这是唯一的理由。”
风在吹。桃花在落。落日很红。
“沧云。”
“嗯。”
“你会是一个好天帝。”
“我知道。”
“你这么自信?”
他笑了。
“是你说的。”他说。“你说我有仁心,有耐心,有人间三千年。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
“你永远说得对。”
我们看着落日。
沙漠很安静。只有风,只有桃花落地的声音。
“燃冰。”
“嗯。”
“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你和我。”
我沉默了很久。
桃花落在我肩上,粉色的,像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说。
“现在呢?”
“现在——”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现在,我们看落日。”
他握紧了我的手。
落日沉下去了。
星星出来了。
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们坐在树下,手牵着手,看着星空。
“沧云。”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
“你现在是天帝,你不知道?”
“天帝不是神。天帝也会死。”
“那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不在。”
我笑了。
“我不会不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
我转头看着他。
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银白色。
“因为我是燃冰。”我说。“烧不化,冻不僵。你甩不掉我。”
他笑了。
“我不会甩掉你。”
“你保证?”
“我保证。”
风吹过。
桃花落了满身。
我们坐在树下,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第二天早上,沧云回天界了。
我送他到南天门。
“你会来看我吗?”我问。
“会。”
“什么时候?”
“桃树结果的时候。”
“那要等到秋天。”
“秋天不远。”
“很远。”
“不远。”
他走了。
我站在南天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层里。
然后我转身,走下石阶,回到西荒,回到小屋,回到桃树下。
桃花还在落。
我坐在树下,等秋天。
等桃树结果。
等他来。
燃冰纪事 · 莲心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