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卯时三刻,晨雾未散。
苏婉柔正对着案头的《大雍仓储志》勾划批注,忽听得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春桃掀帘进来时,鬓角沾着露水,手里攥着半卷明黄缎子:"宫正,乾清宫的李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诏。"
话音未落,外头已响起尖细的宣旨声:"苏婉柔接旨"
她放下朱笔,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按,压平了方才批注时洇开的墨迹。
起身时月白宫装垂落如瀑,行至殿中跪下,听李公公拖长调子念:
"北方旱情日亟,着女官参议团三日内拟定赈灾策,朕要亲阅。"
宣罢,李公公弯腰递过诏书,眼尾却悄悄往她案上扫了一眼。
苏婉柔接过时触到他指尖的凉,像是浸过晨露的竹枝。
她垂眸看那明黄绢帛上的字迹,皇帝的瘦金体锋芒毕露,"赈灾"二字下还重重勾了两笔。
"谢陛下隆恩。"她声音平稳,抬头时正撞进李公公探究的目光里。
那老太监被她看得分明,慌忙低下头去,袖中露出半截褪色的红丝线是陈公公房里小徒弟的定情物。
待李公公的脚步声消失在转角,春桃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宫正。
前日奴婢去司药房取参汤,听见张尚宫说户部这月粮册锁得比往年都紧......"
"陛下要考校我们,"苏婉柔指尖摩挲着诏书上的龙纹,"考校女官团是虚,考校我苏婉柔是实。
"她走到窗前,看晨雾里御花园的海棠被风吹得落了几点红。
"封锁粮仓数据,派假扮的灾民传谣言......好个一石二鸟。"
春桃倒抽一口冷气:"那咱们......"
"去请贤妃和德妃来,"苏婉柔转身时,袖中银鱼佩轻响,"就说议事厅的茶凉了半日,该有人来暖暖。"
未时二刻,议事厅的鎏金香炉飘着沉水香。
林婉宁着月白襦裙进来时,裙角沾着御膳房的油星子她刚从司膳局查完今日分例。
萧明月跟在后面,珠钗乱颤,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糖:"可算把尚食局那老虔婆说动了,明儿能多拨两石糙米给洒扫局。"
"两位姐姐坐,"苏婉柔亲手给她们斟茶,"陛下要赈灾策,可户部的粮册咱们拿不到。
"她指尖叩了叩案上的空折子,"你们说,该怎么办?"
林婉宁垂眸搅着茶盏:"前日去慈宁宫送平安脉,听见太后身边的崔姑姑说,北地灾民已经涌到潼关外了......"
"要粮得调兵护粮道!"萧明月拍案而起,金护甲磕在案上发出脆响。
那些刁民劫粮车的事我在老家见多了,没兵押着,米还没出城门就得被抢光!"
她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啪嗒"一声。
苏婉柔抬眼,正看见廊下那株老梅树的枝桠颤了颤有人躲在树后。
"德妃姐姐说的是,"她笑着给萧明月续茶,"只是兵符在兵部,咱们女官不好直接开口......"
"那便用我萧家的私兵!"萧明月拍着胸脯,"我爹在江南养了三千护商队,调两千来押粮车总使得!"
林婉宁惊得茶盏差点落地:"德妃姐姐,私兵入畿是犯忌讳的......"
"忌讳?"萧明月眼眶泛红,"总比忌讳百姓饿死强!"她抓起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我这就去拟折子,跟陛下说......"
"且慢。"苏婉柔按住她的手,"先让春桃去御花园折两枝新开的芍药,德妃姐姐戴着去见陛下,好看些。"
萧明月走后,林婉宁捏着帕子低声道:"宫正,您这是......"
"钓饵要香,鱼才肯咬钩,"苏婉柔望着窗外晃动的梅枝。
"方才那躲在树后的小太监,是陈公公房里的。"她翻开案头的《军防要略》,在"私兵入畿"四字上画了个圈,"陛下要查我是否越权,我便让他看见最想看见的德妃急昏了头,要动用私兵。"
林婉宁忽然明白过来,指尖微微发抖:"您是要借德妃的嘴。
把户部封锁粮册、兵部不肯派兵的事捅到陛下跟前去......"
"聪明。"苏婉柔将《军防要略》推到她面前,"去把各州县的灾情图册理出来,要标清楚哪处粮道最险。
哪处灾民最多,"她顿了顿,"用朱砂标,红得刺眼些。"
酉时三刻,乾清宫的蟠龙柱下,萧明月的哭声穿透了雕花窗。
"陛下明鉴!"她跪在金砖上,怀里抱着一摞染了茶渍的图册,"不是臣妾要妄动私兵。
是户部贺大人说粮册要'按例呈御览',兵部周尚书说'调兵需等旨意',可北地的百姓等不起啊!
"她掀开最上面的图册,露出里面用朱砂标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您看这潼关,前日又有三百灾民冻死在城门下......"
皇帝捏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望着那些刺目的红点,忽然想起今早李公公回禀的话:"苏婉柔召了贤妃德妃议事,德妃喊着要调私兵。"
"起来,"他声音放软了些,"你且把图册留下。"
"陛下!"萧明月抓住他的龙袍下摆,"若再没有粮,下个月怕是要出乱子......"
"朕知道了。"皇帝抽回手,目光落在案头那封未拆的密信上是陈公公今早递来的,说苏婉柔"煽动德妃妄议兵事"。
他指尖敲了敲信匣,"你先回去,明日朕自有安排。"
待萧明月哭着退下,皇帝拆开密信,却见里面只夹着半张纸条:"德妃急,因粮道断;粮道断。
因户部瞒;户部瞒,因圣心疑。"字迹是苏婉柔的小楷,清瘦如竹。
他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里撞出回音。
子时,钟粹宫的烛火还亮着。
苏婉柔对着烛火看赵五郎呈上来的供词,纸页边缘被烤得微卷。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膝盖压着浸透了水的青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才真不是故意的!
陈公公说只要听见'私兵'二字就报信,奴才......"
"行了,"苏婉柔将供词折成方胜,"赵五郎,把他送回陈公公房里。"
"宫正?"赵五郎一愣。
"送回去。"她指尖抚过供词上的墨迹,"连人带供词,原封不动。"
赵五郎领命退下时,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二日辰时,陈公公被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苏婉柔站在廊下,看那老太监被两个粗使太监架着往宫门外走,脸上五道指痕还渗着血。
他经过她身边时突然抬头,眼里全是怨毒:"苏宫正,你机关算尽,终有一日......"
"陈公公,"苏婉柔打断他,"皇陵的银杏该黄了,您去守着,倒比在宫里看人心凉快。"
陈公公被堵得说不出话,被架着踉跄着出了宫门。
风穿回廊,卷起一片银杏叶落在苏婉柔脚边。
她弯腰拾起,叶面上还沾着晨露,凉丝丝的。
袖中传来硬物硌着皮肤的触感是皇帝昨日批下的赈灾策,用翡翠印泥盖了"准"字。
"宫正。"春桃捧着茶盏过来,"赵统领说陇西的信鸽今早到了,在鸽房候着。"
苏婉柔指尖一紧,银杏叶在掌心里碎成金粉。
她望着宫墙尽头的天空,那里有一只灰鸽正振翅高飞,掠过琉璃瓦时投下一片阴影。
"去把鸽房的信取来。"她声音轻得像风,"但先别急着拆。"
春桃应声退下,廊下只剩苏婉柔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
她望着那只灰鸽消失在云端,嘴角勾起极淡的笑:"七日后......"
殿内传来更漏的滴答声,像是命运在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