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未时三刻,钟粹宫鸽房的竹笼突然剧烈晃动。
苏婉柔正对着案头的赈灾账册勾算,听见那阵扑棱声,指尖的朱砂笔“啪”地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血晕。
春桃刚要去掀竹帘,她已先一步起身,青缎裙角扫过鎏金香炉,带起一缕沉水香。
“慢,”她按住春桃的手腕,目光紧盯着鸽房竹窗上晃动的灰影,“是陇西的信鸽。”
春桃的手在她掌下微微发抖:“宫正,这是第七只了。”
苏婉柔没接话。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七日前那只灰鸽掠过宫墙时投下的阴影,此刻正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松开春桃,拾了案头的银剪,一步步走到鸽房门前。
竹门“吱呀”一声开,那灰鸽扑棱着落在她臂弯,脚环上的铜筒还带着陇西的风,凉得刺骨。
“退下,她对春桃说,声音平稳得像是每日晨起的请安。
春桃福身退下时,听见身后传来铜筒裂开的轻响,像极了那年雪夜,她亲手捏碎的定情玉镯。
御书房里,钧窑天青盏碎在青砖地上的脆响,惊得檐下的雪雀扑棱棱乱飞。
“废物!”皇帝甩了第三盏茶,滚烫的茶水溅在李公公脸上,老太监连退三步,额头抵着殿柱不敢动。
龙案上摊开的八百里加急还在渗墨,“伪节度使当众揭面”几个字被茶渍泡得肿胀,像团烂肉。
“七皇子?”他扯着龙袍前襟,指节捏得泛白,“十二年前朕亲手送他去岭南,沿途有三拨暗卫盯着,怎么就活下来了?”
李公公缩着脖子:“奴才这就去查……”
“查?”皇帝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子,“他说‘江山本该有我一半’,说朕夺他母妃、废他储位。
柳贤妃是先帝赐的侧妃,他娘活着时见了朕都要行大礼!”
他抓起案头的玉镇纸砸向墙角,“传朕口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公公刚要应“遵旨”,殿外突然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报:“钟粹宫苏宫正求见。”
皇帝的笑僵在脸上。
他望着殿门处那道青影,忽然想起三日前苏婉柔递来的赈灾策,翡翠印泥的“准”字还在御案最上层。
“宣,”
苏婉柔跪下行礼时,皇帝注意到她袖角沾着星点墨迹宗人府旧档房的霉味,他太熟悉了。
“陛下可看过七皇子的供词?”她抬眼,目光扫过龙案上的急报。
“他说‘教主许我复位’时,笔迹与庆安亲王的手札有七分相似。”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庆安?”那是他三皇叔,二十年前因谋逆被赐死,连牌位都烧了个干净。
苏婉柔从袖中取出半页残纸,是用米浆粘补的医案:“这是宗人府旧档房梁上藏的,贤妃柳氏的临终医案。
”她指着残页上的字迹,“日服乌头三钱,七日毙命当年给柳妃诊脉的太医,正是如今太医院院判的恩师。”
殿内的龙涎香突然变得刺鼻。
皇帝盯着那半页纸,喉结动了动:“你是说……”
“不是兄弟相残,”苏婉柔的声音像浸了冰,“是有人借七皇子的壳,要掀了整个大雍。”
朝会那日,金殿的蟠龙柱上落了层薄霜。
姚言官跪在丹墀下,官服被冷汗浸透。
他攥着苏婉柔给的医案残页,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旗:“太医院自先帝晚年起,多有涉毒医案!
柳贤妃之死、惠嫔小产、三公主痘症……”他抬头看向龙椅,“臣恳请彻查!”
殿内死寂。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青筋暴起,茶盏与龙案相碰,发出细碎的响。
“姚卿”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可知,查这些意味着什么?”
姚言官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臣知。
但臣更知,若不查,这大雍的天,要塌!”
皇帝盯着殿下那个挺直的脊背,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苏婉柔她站在女官队列最前,垂着的手攥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昨夜心腹密报:“苏氏近日频繁出入宗人府,还让赵五郎去了陇西。”
“退朝,”他甩了甩衣袖,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退朝后,皇帝在偏殿召了北镇抚司指挥使。
“暗中监控苏氏,”他摩挲着腰间的螭虎玉佩,“但……暂勿动手。”
指挥使领命退下时,听见皇帝对着虚空轻笑:“有意思,这女子要挖的,是朕都不敢碰的血债。”
当夜,钟粹宫的烛火又亮到子时。
苏婉柔捏着陇西新到的密信,信上的字迹还带着硝烟味:“真节度使里应外合,三日后夜袭白莲教总坛,活捉面具人背后主。”
她提笔在信尾批了行小字:“务必生擒,我要他说——当年春夜,御花园里,谁掐死了怀孕的柳妃。”
烛芯“噼啪”爆了个花,火星溅在信纸上,烫出个焦洞。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光落在宫墙上,像极了柳贤妃画像里的眼。
十二年前,宗人府档案里那张褪色的画像,女子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无边的困惑。
“戏台该谢幕了,”她轻声说,指尖抚过案头的医案残页,“当年动手的人,该出来认认账了。”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春桃端着参汤进来时,见她正望着皇宫最深处的那片殿宇。
那里是冷宫的方向,二十年前庆安亲王的旧宅,如今荒草齐腰,连宫灯都锈成了黑铁。
“宫正,该歇了,”春桃轻声道。
苏婉柔转身,烛火在她眼底晃出两点幽光:“三日后……”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春桃刚要去开,苏婉柔已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是赵五郎,”她嗅出那股熟悉的血腥气,“他从陇西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月光下站着个浑身是血的影子。
赵五郎单膝跪地,怀里护着个染血的信筒:“宫正,陇西的信……三日后子时的信。”
苏婉柔接过信筒时,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比腊月的雪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