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钟粹宫的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
苏婉柔立在廊下,望着宫墙根那株老槐,树影里忽有个踉跄的身影撞出来。
是赵五郎,左肩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染得半幅衣襟成了黑褐色。
"宫正!"他单膝跪在地砖上,怀里护着的信筒在月光下泛着冷铁光,"陇西...总坛扑空了。"
苏婉柔蹲下身,指尖刚触到信筒,便被赵五郎掌心的冰寒刺得一颤。
这男人常年在边关跑暗线,手底该是带着老茧的热,此刻却像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
她迅速抽开信筒上的封蜡,展开里面的血书时,烛火"轰"地窜高半寸。
泛黄的纸页上,除了"九阴归墟,魂渡金身"八个血字,还画着歪歪扭扭的阵法图,阵眼位置用朱砂重重圈了皇陵地宫。
"生辰八字..."她的指甲掐进掌心,"这是陛下的。"
赵五郎喉结动了动,咳出血沫:"属下在总坛废墟闻到魂咒味,是黑羽那厮的手笔。
他们...他们在陛下体内种了魂引。"
春桃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药汁泼在赵五郎脚边,腾起股苦腥气。
苏婉柔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死死钉在"换魂"二字上前世原著里,白莲教最终是要推个傀儡皇帝上位。
她早该想到,这些疯子要的不是龙椅,是龙袍下的那副躯壳。
"春桃,取金疮药。"她声音稳得像块沉水玉,指尖却在袖中攥成拳,"赵叔,你且撑着,我让人送你去太医院。"
"不必,"赵五郎扯动嘴角,血珠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属下这条命早卖给宫正了。
总坛的人说,今夜子时三刻,皇陵地宫要开魂渡阵..."他突然抓住苏婉柔的手腕。
指节因用力发白,"宫正,那玉棺...是给陛下备的替身。"
烛火"噼啪"爆响,火星溅在阵法图边缘,烧出个焦黑的洞。
苏婉柔望着那洞,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宗人府档案里柳贤妃的画像画中人的眼睛被虫蛀了个洞,像极了此刻这张图。
原来所有线头早都缠在一起,从柳妃暴毙的春夜,到今日的换魂局,都是同一根线串的。
"春桃,去请德妃,"她将阵法图折成小方块,塞进腰间锦囊,"就说我有急事相商。"
春桃应了声,刚要跑,又被苏婉柔叫住:"慢着,把妆匣里那支螺子黛带上。
"她指尖点过案头的医案残页,"德妃最见不得血,拿螺子黛给她描眉,她才肯定心听事。"
赵五郎望着她有条不紊的模样,忽然笑了:"宫正这脑子,当真是...连鬼都算计不过。"
"算计鬼容易,算计人难,"苏婉柔替他敷药的手顿了顿,"尤其是算计...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不多时,萧明月裹着狐裘冲进来,发间的东珠步摇撞得叮当响:"苏宫正。
你可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她瞥见地上的赵五郎,瞳孔骤缩,"这是...血?"
"德妃且看这个,"苏婉柔将阵法图推过去,"白莲教要换的,是陛下的魂。"
萧明月的指尖刚碰到纸页,便像被烫着似的缩回。
她盯着"九阴归墟"四个字,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在地上:"好个白莲教!
当年我爹给他们捐过三十车药材,他们倒要拿我大雍的皇帝换魂?"
"所以德妃得帮我个忙,苏婉柔弯腰捡起茶盏碎片,"明日早朝。
你以赈灾账目不清为由,求陛下召女官参议团。"
"然后呢?"萧明月眯起眼,她早摸清这女人的套路,每一步都是钩子,"你要在陛下面前提皇陵?"
苏婉柔点头:"守陵太监这半年病亡了七个,礼部压着没报。
陛下最忌讳祖宗不安,我提'先帝不安',他必然要查。"
"好!"萧明月拍案,步摇上的珍珠颤得像落雨,"我这就去拟折子。
就说江南赈灾粮少了三千石反正我爹的商队账本最齐,查起来能拖到申时。"
苏婉柔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原著里这姑娘为救母妃撞柱的傻样。
如今她学会用账本当刀,倒比当年的骄纵更叫人胆寒。
次日午后,皇帝在御书房召见女官团时,龙案上果然堆着萧明月递的赈灾折子。
苏婉柔垂首站在最前,听着皇帝翻折子的动静,直到那声"苏宫正"响起。
才抬眼:"陛下,近日奴婢听守陵的老太监说,皇陵地宫夜里总响怪声,守陵人说是先帝不安..."
皇帝的笔"啪"地断在宣纸上。
他盯着苏婉柔,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刀:"此事朕自会查。"
苏婉柔退下时,瞥见他指节捏得泛白,心里的算盘便又拨了两珠帝王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是祖宗的眼睛。
当夜,苏婉柔站在冷宫废墟前,看赵五郎混进守陵队伍的背影消失在月夜里。
她摸出袖中那包德妃商队特制的香灰,撒在地宫入口的砖缝里这香灰遇魂咒香就会变赤,比狗鼻子还灵。
"宫正,伪造的夜巡名单。"春桃递来个油纸包,"里面加了个'已死太监'的名字,是您说的,引蛇出洞。"
苏婉柔将名单塞进袖中,望着皇宫最深处的方向轻笑:"黑羽要找第九墓道,总得按着名单走。"
子时三刻,冷宫的荒草被夜风吹得簌簌响。
苏婉柔躲在残墙后,看着个黑影闪进地宫是黑羽,他腰间挂着血玉罗盘。
脚步分毫不差地按着名单上的路线,直奔第九墓道。
"香灰红了,春桃捏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两指宽的红痕。"
苏婉柔闭目,指尖抵在太阳穴上这是她的"情绪回溯",能顺着香灰的波动,在脑子里画出黑羽的行动轨迹。
等她再睁眼时,眼底已映出地宫密室的位置。
"去把铜哨给德妃,她将铜哨塞进春桃手心,"三短一长,硫磺包就点。"
春桃跑远后,苏婉柔摸出半块旧令牌这是柳贤妃当年赏她乳母的,令牌背面刻着"守陵"二字。
她望着地宫深处透出的幽蓝光芒,轻声道:"柳娘娘,当年掐死您的人,今夜该现原形了。"
地宫最深处,黑羽推开密室石门的声响,像根针戳破了夜的寂静。
九盏魂灯次第亮起,照出中央那具龙袍裹着的玉棺。
他取出嵌着皇帝黑发的血符,指尖割开一道口,血珠滴在阵法中央:"主上,躯壳已备..."
忽然,阵法边缘的香灰泛起极淡的红。
黑羽猛然回头,只看见空廊里的风卷起几片枯叶。
密室外,苏婉柔贴着石壁站着,听着里面传来的念咒声,将旧令牌攥得发烫。
子时三刻的更声从远处传来,混着地宫深处的咒文,像根线,将所有的局、所有的恨,都勒成了一个死结。
她望着密室门缝里透出的幽蓝光芒,轻声道:"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