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的晨雾还未散尽,景阳宫的朝钟已撞破天际。
苏婉柔立在廊下,听着那清越的钟声在宫墙间荡开,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半枚虎符。
李崇山旧部的信物贴着肌肤发烫,像在提醒她今日这出戏,该唱到紧要处了。
太和殿内,檀香混着朝臣衣袍的皂角味漫上来。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乌压压的朝臣,最后落在丹陛之下苏婉柔的身影上。
她垂着头,鸦青鬓角只簪了支素银簪,倒比那些珠围翠绕的妃嫔更显醒目。
"宣诏,"皇帝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金殿穹顶。
司礼监掌印太监抖开明黄诏书,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时逢多难,当不拘一格。
着令贤妃林氏、德妃萧氏、宫正司苏氏为首批参议女官,协理北方赈灾事宜......"
殿内瞬间炸开嗡嗡声。
老臣们的朝珠撞在腰间,年轻官员的靴底碾过青砖,连廊下站班的宦官都悄悄伸长了脖子。
苏婉柔抬眼,正见吕尚书踉跄两步,手里的象牙朝笏"当啷"掉在地上。
前日他在御书房撞翻的铜炉余烬未冷,此刻龙涎香的甜腻还残留在空气里。
"陛下不可!"吕尚书突然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女子干政乃前朝大忌。
这条例若行,恐乱祖宗家法!"他须发皆颤,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臣吕家世代清贵,愿以死谏......"
"你若再言,便去礼部查自己家的账,"皇帝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刀。
吕尚书的话卡在喉咙里,脸瞬间白得像新刷的宫墙。
苏婉柔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分明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丹陛旁那本被撕成两半的奏章残页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血沫溅在青灰色官袍上,像开败的红梅。
退朝时,殿外的日头刚爬上东角楼。
苏婉柔故意落在最后,看吕尚书被两个小宦官架着往外拖。
他的官靴擦过汉白玉栏杆,在光滑的石面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像极了前日赵五郎在通汇钱庄账册上添改记录时,笔尖刮过纸页的动静。
"苏宫正留步。"
皇帝的声音从御书房传来。
苏婉柔整了整裙裾,进去时正见皇帝倚在软榻上,手里翻着她前日呈的《女官试政条例》。
烛火映得他眼角细纹更深,倒不似朝堂上那般威严。
"臣妾有一事相求你"她跪在青砖上,抬头时目光清亮,"女官之位,臣妾愿辞。"
皇帝的手顿住了。
"臣妾本是宫婢出身,骤然位列参议,恐遭朝议非议。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条例,"不如让林贤妃、萧德妃在前,臣妾幕后辅佐。
如此既全体制之公,又能让两位娘娘放开手脚做事。"
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比许多大臣,更懂分寸。"
他将条例推过去,朱批的"准"字墨迹未干,"就依你说的办。"
暮色漫进宫墙时,景阳宫的宫宴开了。
萧明月穿着石榴红宫装,发间金步摇随着脚步乱颤。
端着酒盏直往林婉宁跟前凑:"妹妹这杯,敬你替天下女子挣来的一线天光!
"她杯沿重重磕在林婉宁的酒盏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来,落在林婉宁月白裙裾上,倒像开了朵小花儿。
林婉宁眼眶泛红,仰头饮尽杯中酒。
苏婉柔坐在角落的案几后,看着殿内妃嫔们的眼睛。
有的发亮,有的疑惑,有的藏着算计突然注意到廊下立着个穿青衫的小太监。
他手里捧着个素色木匣,正低头往本子上记什么,笔尖在纸页上划动的声音,比殿内丝竹声还清晰。
"那是张公公身边的小顺子。"萧明月不知何时坐过来,指尖戳了戳她的胳膊。
"这三日你去御花园看海棠,去尚食局查膳食,他都跟在五步外,她咬了咬银牙,"皇帝这是......"
"是该防着的,"苏婉柔端起茶盏,茶烟模糊了她的眉眼,"他能容女官,却容不得有人把女官变成私兵。"
二更天的风卷着寒意灌进翊坤宫。
苏婉柔刚卸了簪环,赵五郎就掀帘进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皮纸包,摊开时露出半枚青铜面具。
面具眼尾处刻着朵极小的莲花,与通汇钱庄账册上的暗记如出一辙。
"那伪节度使熬不住了。"赵五郎声音发紧,"他招了,幕后主使叫'面具人'。
计划分三步:先乱朝堂,再断边饷,最后逼陛下禅位。
第一步,就是借吕尚书的嘴,掀'女子干政'大狱。"
苏婉柔捏着面具,指腹摩挲过莲花纹路。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们想用旧规矩杀人,我们便用新制度破局。
"她转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封信,火漆印上"德"字还带着余温。
"把这个送到陇西旧部,就说'戏台已搭好,该请真角登场了'。"
赵五郎接过信,突然顿住:"宫正,那小顺子......"
"他记他的,"苏婉柔走到窗边,望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星子。
等陇西的消息传来,皇帝自然会知道,谁才是能帮他守住江山的人。"
烛火"噼啪"一声,灯芯爆出个灯花。
苏婉柔刚要去挑,一阵风突然从窗缝钻进来,"呼"地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她望着窗外渐起的风,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刃。
三日后的五更天,守城门的士兵刚换完班,就见一匹快马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浴血,怀里紧抱着个火漆印的木匣。
他撞开城门时,晨雾里飘来若有若无的喊杀声那声音,正顺着陇西古道,往京城方向,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