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内阁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光斑。
林婉宁跪坐在案前,指尖拂过第三摞奏报的封皮时,指腹突然顿住。
那层薄绢下的凹凸感,与其他用浆糊粘死的卷宗不同。
她垂眸掩住眼底锐光,腕间银铃轻响,像是被案角硌到似的轻呼一声,袖中竹片顺势挑开封口。
泛黄的纸页簌簌展开,"陇西旱"三个墨字撞进眼底时,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十年前的折子,墨迹因年代久远泛着青灰。
她快速翻页,直到看见"吕正廷"三个字时任御史中丞的吕尚书,正以"擅开官仓,违制不奏"弹劾陇西节度使李崇山。
而末尾附的赈灾记录里,"姚慎行"的签名赫然在目,那是如今力挺女官参政的姚言官。
"小主,要换茶吗?"值房外小太监的声音惊得她手一抖,折子险些落地。
林婉宁忙用茶盏压住边角,耳尖却烧得发烫她终于明白苏婉柔昨日为何要她"多留意旧年赈灾案"。
那些所谓"维护祖制"的义正词严,原是旧怨裹着新皮。
日头偏西时,她将抄好的折子塞进锦盒夹层,特意在盒底压了片玉兰花瓣这是与苏婉柔约定的密信标记。
送盒子的小宫女刚跨出景阳宫,她便扶着案几站起身,指节因用力发白。
原以为后宫争的是恩宠,如今才知,这天下的局,比宫墙高得多。
苏婉柔在承明殿西暖阁收到锦盒时,正替淑妃核对冬季宫用炭斤。
指尖触到盒底凸起的花瓣,她眼尾微挑,借整理茶盏的动作将盒子塞进袖中。
待退下值,她绕着御花园九曲回廊走了三圈,确认无人跟随,才闪进偏殿耳房。
折子展开的瞬间,她低笑出声,尾音里带着刀锋出鞘的锐:"吕老头的底气原是这层旧怨,"烛火映得她眉峰如剑,袖中玉牌随着动作轻撞,那是李崇山旧部送的信物,此刻正贴着她心口发烫。
"赵五郎。!,"她对着虚空轻唤一声。
阴影里转出个灰衣中年男子,额角有道旧疤,正是潜伏在礼部的眼线。
"去档案房夹墙暗格,取十年前陇西弹劾案的原始卷宗
"她将半块虎符拍在案上,"若被发现,景阳宫西角门有萧德妃的暗卫接应。"
赵五郎指尖抚过虎符上的"忠"字,喉结动了动:"小人妻女在掖庭当差,苏女官救过她们。
"他低头时,疤缝里沁出细汗,"今夜子时,必把东西送到。"
夜漏三更,礼部后巷的狗突然狂吠。
赵五郎贴在潮湿的墙根,听着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摸出腰间铁锥,在廊柱第三块砖缝轻轻一撬暗格的霉味混着尘土扑出来时,他的手终于触到了一叠泛黄的纸页。
最上面那份折子的批注刺得他瞳孔骤缩:"此獠不除,我族商路永受其制。"墨迹未干,分明是新填的。
赵五郎倒抽冷气吕家竟藏着这样的私怨!
他刚要收折子,后颈突然一凉,钢刀抵住了动脉。
"抓活的!"巡夜侍卫的吆喝震得房瓦落灰。
赵五郎反手甩出袖中迷烟,借乱势撞开窗棂。
月光下,景阳宫暗卫的玄色披风如鹰隼扑来,钢刀与侍卫的佩刀相撞,火星溅在他脸上,烫得生疼。
"走!"暗卫踹开他后背,赵五郎滚进胡同转角的马车。
车帘掀起时,萧明月的金步摇晃得他眯眼:"苏婉柔那脑子,倒会使唤人。
"她指尖叩着车壁,珠翠叮当,"吕家当年参我爹'资敌',也是这副卫道嘴脸。"
苏婉柔在翊坤宫暖阁见到赵五郎时,他的右肩正渗着血。
折子摊在檀木桌上,她盯着那句批注,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吕尚书要的是'清流'皮,我们便撕了他这张
"她取出一本账册,封皮印着"通汇钱庄"—白莲教控制的地下银号。
"把吕家与这钱庄的往来记两笔"她将账册推给赵五郎,"明日去御史台后巷,故意让风闻司的人撞着。"
三日后早朝,金殿里的气氛比隆冬还冷。
吕尚书攥着被撕成两半的奏章,须发怒张:"这是构陷!
苏氏勾结商贾,污蔑清流!"他踉跄着撞翻香案,铜炉里的龙涎香撒了满地,"陛下若信此等奸计,我吕家百年清名......"
"够了,"皇帝的声音像冰锥刺进殿中。
他望着吕尚书颤抖的指尖,想起昨日苏婉柔呈的《女官试政条例》草案。
仅限赈灾、医政、女学,且须三省联署。
原以为是结党,此刻倒像块试金石。
退朝时,姚言官捧着草案找到苏婉柔,目光扫过条款里"须经三省联署"的朱批,长叹:"你把他们的弹劾,变成了台阶。"
苏婉柔倚着汉白玉栏杆,望着宫墙上的残阳。
晚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腰间半枚虎符那是李崇山旧部的信物,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发烫。
"不是我给的台阶,她望着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他们自己,走上了绝路。"
五日后的早朝钟鼓,已经在晨雾里隐隐可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