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三刻,乾清宫檐角的铜鹤灯还未熄灭,晨雾裹着冷霜漫进殿门。
苏婉柔立在东侧朱漆柱后,袖中半块青铜令牌硌得腕骨生疼。
那是昨夜赵五郎翻过高墙塞给她的,断口处的血渍早凝成暗褐,却仍带着几分腥气。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太监的尖嗓划破殿内沉郁。
苏婉柔垂眸盯着自己青缎鞋尖,听见靴底碾过金砖的脆响由远及近。
吕尚书的玉笏"当"地磕在御阶前,声如裂帛:"边关未定,内政先乱!"他白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浑浊的眼刀直剜向苏婉柔,"今有宫婢越权干政,结交妃嫔、干预朝议,此风若长,祖制何存?
请陛下严惩苏氏,以正纲常!"
殿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苏婉柔抬眼,正撞进皇帝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像在看一局棋,落子前总要先掀翻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她指尖轻轻摩挲袖中令牌,昨夜"情绪回溯"时看见的画面突然清晰:李崇山被抽得皮开肉绽的脊背。
青铜面具下那句"看大雍崩塌"的阴鸷,此刻全化作掌心的温度。
"吕大人好大的火气,苏婉柔开口时声线清润,像浸了晨露的竹枝,"只是这'宫婢干政'的罪名,总得有个由头。
"她转向左侧的贺大人,后者正捏着朝珠发怔,"贺大人上月奏请减免陇西赋税,因何被驳?"
贺大人猛地抬头,朝珠"哗啦"散了半串:"因...因边将缺位,无人作保。
"他喉结滚动,想起户部案头那叠被批"待核"的文书,想起陇西百姓啃树皮的诉状,耳尖渐渐发红。
"若节度使未死,而朝廷误信伪报,轻废边臣,岂非正中敌手下怀?"苏婉柔话音未落,殿内便炸开嗡嗡议论。
老臣张阁老捋着花白胡须嘀咕:"李崇山守陇西十年,哪能说死就死?
"年轻的工部侍郎附和:"前月还有商队说见着穿锁子甲的将军......"
吕尚书的玉笏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御案上的茶盏晃了晃:"宫婢妄议军国,罪加一等!
你有何凭据?"他眼角的皱纹绷成刀刻的线,分明已乱了方寸昨日他还派家仆去锦衣卫打听,说那使者的供词稳如泰山。
苏婉柔垂眸瞥向姚言官。
那御史正攥着袖口,指节发白这是他们昨夜在景阳宫对过三遍的暗号。
姚言官"咚"地跪下行礼,袖中黄绢抖开:"臣有密奏!
三日前锦衣卫查得,使者所携印信墨色新旧不一,'遗表'笔迹与李将军三年前呈的《边贸策》相差甚远,疑为伪造!"
御前太监捧着物证呈给皇帝。
苏婉柔盯着龙案上展开的纸卷李崇山的字迹她太熟了,前世读原著时特意记过。
那笔力刚劲如刀刻的"策"字,和眼前这团软塌塌的墨团,分明是两个人写的。
吕尚书的脸涨成猪肝色,踉跄两步又稳住:"一纸疑点,岂能动摇国信?
"他转向皇帝,声音陡然放软,"陛下,祖宗家法......"
"家法要守,可人心更要护。"苏婉柔突然闭目,檀香混着龙涎香的雾气漫过鼻尖这是她"群体情绪共振"的引子。
她将昨夜回溯到的画面揉碎成情绪:李崇山被割耳时的痛呼,陇西百姓啃着树皮等赈粮的呜咽。
边军在雪地里啃冻硬炊饼的酸苦,顺着殿内流动的风,轻轻推了出去。
张阁老突然捂住心口,老泪纵横:"李将军当年救过老夫的命......"新晋的吏部主事攥着朝服。
声音发颤:"臣老家就在陇西,上月家书说,孩子们饿得把榆树皮都剥光了......连向来中立的大理寺卿都皱起眉:"若李将军真未死,朝廷误杀忠臣,这罪责......"
吕尚书还在喊"荒谬",可他的声音被议论声淹没了。
贺大人突然跨出一步,朝珠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臣请求暂缓追责苏氏,待查明边关真相后再议!"
他话音刚落,户部员外郎、刑部侍郎接二连三附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皇帝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婉柔身上。
她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那是她刻意露出的谨慎,像只收起爪牙的猫。
"祖制固然重要,然时移势易经"皇帝的声音像敲在青铜鼎上,嗡嗡回响,"今日起。
设'女官参政试点',由内廷推举三人,参与户部赈灾调度。"
退朝时,吕尚书被两个小太监架着往外走,鞋跟在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响。
苏婉柔立在丹墀下,望着他佝偻的背影,袖中令牌突然发烫那是李崇山的血,也是她的刀。
"苏女官留步。,景阳宫的小宫女捧着锦盒跑来,"林小主说,明日要去内阁整理历年边关奏报,特请女官指点"苏
婉柔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底凸起的纸角不用看也知道。
是林婉宁昨夜在御书房"偶然"碰倒的奏报堆里,多收的那一份。
她望着渐亮的天空,嘴角扬起极淡的笑。
真正的戏,才刚要唱到最热闹的那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