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卯时三刻，乾清宫檐角的铜鹤漏刚滴完第七滴水，值房太监的尖嗓便刺破晨雾："边关急报！"
御书房里，皇帝正翻着陇西新送的秋税账册，笔锋在"三十万石"的数字上顿住。
他抬眼时，龙纹袖口扫落半盏冷茶，"呈上来。"
黄绫包裹的急报被呈至御案时，苏婉柔正垂首立在殿角。
她能看见皇帝指节捏得发白，能听见殿内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当"李崇山急病身亡"六个字被大太监拖长了念出，整个御书房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
"遗表？"皇帝突然冷笑，指节重重叩在案上，"他倒会挑时候。
"目光扫过殿下跪成一片的文武，最后落在苏婉柔身上，"你，觉得呢？"
苏婉柔脊背微绷。
她能感觉到萧明月在侧后方攥紧了帕子，林婉宁的目光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后颈。
这是她们昨夜商量好的"被注意"位置。
她垂眸盯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的鞋尖，声线放得又轻又软："奴婢愚钝，只信两样东西——证据，和人心。"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像是要把她的神情刻进骨头里。
殿外突然起风，吹得窗纸簌簌响，苏婉柔听见他低低笑了声："好个只信证据和人心。"
退朝时，萧明月的金丝牡丹步摇撞在她肩头，"那使者在偏殿候着，赵五郎已去认人。"
德妃的声音裹在团扇后，"你猜他认得出吗？"
苏婉柔没答话，只往偏殿方向扫了一眼。
穿青布短打的使者正缩在廊下，脖颈上有道新结的疤，像条狰狞的蜈蚣。
这是赵五郎今早传回的消息：李崇山身边亲卫脖颈都有箭伤，是三年前护主时留下的。
"没见过。"赵五郎从偏殿出来时，喉结动了动。
这个跟着李崇山二十年的老仆，此刻眼眶泛红，"当年在陇西，将军身边的亲卫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模样。
这人......"他顿了顿，"手太嫩，不像常年握刀的。"
苏婉柔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早让林婉宁备下德妃宫独有的冰蚕绣帕丝线里掺了夜明砂，在月光下会泛幽蓝。
此刻那使者正捧着茶盏，林婉宁的"偶然"赠帕已完成，帕子正安静躺在他怀里。
是夜，承乾宫的更漏敲过二更。
苏婉柔守在耳房外，听着里面传来含混的梦呓。
小翠的安神粉起作用了，那使者的声音带着股醉意："教主说......只要撑过三日......"
她在窗纸上戳了个小孔，看见那人蜷缩在床角，额角全是冷汗。
绣帕从他怀里滑出来，幽蓝的丝线在月光下像条小蛇。
次日清晨，景阳宫的海棠开得正好。
林婉宁扶着宫女的手晃进偏殿，鬓边的玉簪子叮当作响："昨夜做了个怪梦。"
她歪头盯着使者，"梦见边关将军托梦，说自己没死，被人换了脸呢。"
使者的脸瞬间煞白。
他强笑着作揖，喉结却像被人攥住的鹌鹑，上下滚动得几乎要破皮。
苏婉柔站在廊下，看着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是前世在心理课上学过的，极度紧张时的身体反应。
午后，萧明月的凤轿直入乾清宫。
苏婉柔躲在朱漆柱后，听着德妃的声音清亮如钟："此人言行可疑，还请陛下交由锦衣卫细查。
"皇帝的"准"字刚落，她便看见御案后的影子动了动，听见极低的一声："那个苏氏......愈发不可控了。"
更深露重时，苏婉柔坐在檐下石凳上。
赵五郎递来半块青铜令牌，边缘刻着"镇北"二字这是边军特有的信物，断口处还沾着暗红的血。
她闭目凝神，"情绪回溯"的能力如潮水漫过。
画面里，李崇山被粗绳捆在木柱上，左脸肿得老高，右耳缺了半块。
戴青铜面具的人捏着他下巴："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
我要你亲眼看着大雍崩塌。"
苏婉柔猛地睁眼，月光正落在令牌断口处。
她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突然笑出声这裂痕的弧度，和今早使者脖颈上的疤，竟完美契合。
"原来你还活着。"她对着夜风低语，"那就别怪我，把戏台搭到你家门口。"
檐角铜铃突然大响，吹得她鬓发乱飞。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混着更夫的梆子，像是催命的鼓点。
她望着东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将令牌收进袖中下一场戏，该从陇西的血雨里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