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承乾宫偏殿的炭盆烧得正旺。
苏婉柔捏着茶盏的手突然顿住窗棂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是小翠与旧线人约定的暗号。
"进来。"她放下茶盏,茶沫在盏心荡开涟漪。
小翠掀帘而入时,发间沾着几点露水。
她跪到苏婉柔脚边,从怀中摸出半块褪色的红绸:"赵五郎的消息。
他如今在陇西节度使府当马夫,上个月偷偷给老家捎信,说想接老娘去边关。"
苏婉柔指尖抚过红绸边缘的金线这是宋府老管家当年给心腹下人的信物,小翠为赎罪交出所有旧线时,独独藏了这半块。"他要什么?"
"保全家平安,"小翠喉结动了动,"他说当年宋府出事时。
他偷听到杜嬷嬷跟管事说'留着马夫有用',这些年在陇西提心吊胆,生怕被灭口。"
苏婉柔将红绸折成小方块,塞进袖中:"告诉他,只要带回陇西节度使写给杜嬷嬷的密信。
我保他老娘住入京城最好的医馆,他妻儿进尚衣监当差。
"她抬眼时,眸中寒芒一闪,"但信必须是我要的内容。"
三日后的深夜,承乾宫的暗室里点着两盏羊角灯。
小翠掀开青布包袱,露出个裹着粗麻的竹筒,"赵五郎混在商队里,走了七天七夜。
"她解绳的手在抖,"他说这信是从节度使书房暗格里偷的,原封没动。"
苏婉柔接过竹筒时,指尖触到竹筒上未干的泥印陇西多风沙,泥印里混着细碎的沙粒,是边关特有的粗粝。
她抽出信笺,未拆封便皱起眉。
"檀香味,"她将信封凑到鼻尖,"陇西苦寒,连官眷都用松脂香。
谁会用这种掺了龙脑的南地檀?"指腹沿着信封边缘摩挲,"封蜡是新的,旧蜡被刮过一层。"
暗室门突然被推开,林婉宁裹着月白斗篷闯进来,发间的珍珠步摇撞出轻响:"我在景阳宫听到风声。
说德妃殿的暗卫去了西市,她一眼看见苏婉柔手中的信,"是那封?"
"你来验,"苏婉柔将信递过去。
林婉宁指尖刚触到信纸,便猛地缩回,"烫。"
她盯着自己发红的指腹,又试探着按上去,眉头渐渐拧紧,"像是......有人在拼命压着慌。
"她抬眼时,眼底有光,"就像我当年在绣坊被掌事嬷嬷冤枉偷金线,明明没偷,可越解释越慌。"
苏婉柔笑了,伸手拍了拍她手背:"很好,你已入门。
"她转向小翠,"去告诉德妃殿的暗卫,把这信'不小心'落在御史台门口的茶摊。"
三日后的早朝,乾清宫的龙纹地砖被朝臣的靴底敲得咚咚响。
"启禀陛下,陇西节度使李崇山私通宫闱!"御史中丞捧着信笺跪得笔直。
"此信从宫人处查获,虽未署名,然'冷宫事成,凤印可期'八字,分明是勾结内廷!"
龙椅上的皇帝捏着信笺的指节发白。
他扫过殿下跪成一片的言官,突然开口:"德妃,你怎么看?"
萧明月从妃嫔队列中走出,裙裾扫过满地的朝服。
她跪在御阶下,声音带着哭腔:"臣妾父家世代为商,全靠陛下庇护才得富贵。
"她抬头时,眼尾的泪痣被晨光染得发红,"若李崇山真有异心......臣妾怕,怕牵连到家中老幼。"
皇帝的目光软了软,他将信笺往龙案上一摔:"锦衣卫,着你等三日内查清陇西来往文书!"
当夜,承乾宫的暖阁里,苏婉柔将那封假信投进炭盆。
火苗舔过信笺时,突然腾起一股蓝焰她早就在纸里掺了密矾。
灰烬中,一行细字缓缓浮现:"欲断其根,先乱其心。"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窗外起了大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你们以为藏在千里之外就安全?"她对着风低语,"错,人心才是最快的马。"
风卷着炭灰扑向窗纸,模糊了她的倒影。
远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里混着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奔来,又像是从极近的梦里传来。
苏婉柔吹灭烛火,黑暗中,她望着窗外忽明忽暗的星子,嘴角勾起极淡的笑。
该来的,总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