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冷宫的焚化炉已被烧得通红。
苏婉柔立在三步外的青砖上,指尖捏着块裹着断簪的丝帕,帕角还沾着昨夜露水。
"启炉,"她声音清浅,却像根细针戳破了四周的沉寂。
两个小太监应声掀开炉盖,火星子"噼啪"窜起,映得她眼尾微微发烫。
炉中堆叠的旧物本是各宫送来的"晦气"褪色的肚兜、断裂的玉镯。
染血的帕子,此刻全被火舌舔舐着,焦糊味裹着檀香钻进鼻腔。
苏婉柔垂眸看了眼掌心的丝帕,指腹轻轻碾过帕中硬物。
那支断簪是二十年前林娘子的遗物,前日从敬事房积灰的木匣里翻出时,簪头的红珊瑚还凝着暗褐色的血。
她特意在焚化前将断簪混进炉中,此刻见火星裹着灰烬腾起,便装作被烟熏了眼,抬手掩住口鼻。
指尖触到热灰的刹那,她后颈的汗毛陡然竖起。
不是单一的情绪。
愤怒像滚烫的油泼在皮肤上,是当年被杖毙的小答应撞柱前的不甘;恐惧如冰水漫过脚踝。
是某个冬夜被拖去慎刑司的宫娥浑身发抖;可最让她脊背发凉的。
是那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像猫伏在梁上盯着鼠洞,耐心又残忍。
"掌事女官?"小翠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点试探。
苏婉柔猛地收回手,掌心被灰烫出红印子。
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潮,指尖虚点焚化炉:"记时辰。"
"卯时三刻,北风三级,"小翠早备了小本,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划动,"需要记风向变化吗?"
"记,"苏婉柔望着飘向西北的烟,喉间溢出极轻的笑,"等会风若转了,你便说'这烟倒像长了眼睛'。"
小翠抬头时正撞进她微弯的眼尾,突然想起前日在司药房听见的传闻说苏掌事能看透人心。
她慌忙低头记写,墨汁在纸上洇开个小团,倒像朵扭曲的花。
"婉姐姐!"
林婉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柔转身,正见新封的贤妃提着裙角跑来,月白衫子沾了点炉灰,倒像雪地里落了片焦叶。
"我方才蹲下来捡帕子,"林婉宁蹲在炉边,指尖捏着半片未燃尽的纸角,"您瞧,这纸没烧透!"
苏婉柔走近时,正看见纸角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庚戌年三月初七,陇西来信已收"。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只作惊疑:"这是从炉里飘出来的?"
"可不是?"林婉宁手指发颤,"我伸手去接,就被这纸角烫了下。
"她摊开掌心,果然有个小红点,"会不会是...杜嬷嬷的东西?"
苏婉柔盯着那半片纸,突然提高声音:"快拿帕子包好!
这是证物,得立刻呈给陛下!"
林婉宁被她严肃的语气惊到,慌忙用自己的帕子裹了纸角,连跑带颠往养心殿去了。
苏婉柔望着她的背影,见她发间的珍珠步摇晃得急,倒像在替她着急。
"去太医院传周小太医。"她对小翠道,"就说掌事女官有请。"
未时三刻,养心殿的龙案前。
皇帝捏着那半片纸,指节泛白:"周太医说这是杜嬷嬷的私用笺纸?"
"回陛下,"周延之跪得笔直,"杜嬷嬷当年在坤宁宫当差时。
常用陇西产的竹纸,纸纹里有暗花,"他指了指纸角,"您看这纹路,确是陇西竹纸。"
皇帝"啪"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跳:"那老虔婆说白莲教根在边关,原是早有准备!
"他突然抬眼看向苏婉柔,"你当日说要焚化旧物超度亡魂,莫不是早有算计?"
苏婉柔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奴婢只想着,亡魂若有未诉之言。
或许能借这烟火传出来,"她垂眸,"没想到倒引出了活人的鬼。"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吧,"他将纸角收进暗格里,"去告诉贤妃,做得好。"
苏婉柔退下时,正撞上周延之往外走。
小太医冲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杜嬷嬷从不写无用之语。"
她脚步微顿,袖中手指轻轻蜷起——这正是她要的。
月上柳梢时,承乾宫的偏殿里。
萧明月掀开门帘进来,身上还带着酒气:"你这大忙人。
半夜召我来作甚?"她一屁股坐在软榻上,金护甲敲得茶盘叮当响。
苏婉柔摊开地图,烛火在绢帛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德妃可知,陇西节度使是太后义子?"
萧明月的酒意霎时醒了大半:"李崇山?
他手握五万边军。
去年还送了我爹十车南海珍珠!"她突然拍案,"你是说,他和白莲教勾连?"
"杜嬷嬷说'根在边关',这半片纸又提'陇西来信'。
"苏婉柔指尖点在地图上的"陇西"二字,"若他是根,那我们之前查的,不过是浮在水面的叶子。"
萧明月握紧拳头,护甲在掌心掐出红痕:"我这就去劝陛下削他兵权!"
"不,"苏婉柔按住她的手,"削兵权打草惊蛇,我们要让他自己跳出来。
"她指腹摩挲着地图边缘,"明日我会提议重修冷宫旧殿,请陛下御笔题匾。"
"题匾?"萧明月挑眉,"这和边关有何干系?"
"匾文里我会写'边疆亦需肃清邪祟',"苏婉柔笑了,"帝王心最是多疑,他若看见'肃清'二字,难免要想起陇西的边军。"
萧明月突然笑出声,拍着她的肩道:"你这脑子,真该去当军师!"她起身要走,又回头道。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德妃殿的暗卫随你调遣。"
门帘落下时,烛火晃了晃,映得萧明月的背影格外利落。
次日清晨,苏婉柔捧着题匾的折子跪在慈宁宫前。
太后的凤驾刚走,青砖上还留着车辙印。
"陛下准了,传话的小太监笑得谄媚,"还说'昔日阴霾已散,今朝正气当扬'这两句写得好,让礼部速速动工。"
苏婉柔接过朱批的折子,指尖触到皇帝的墨痕,还带着点潮气。
她望着养心殿方向,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信号已放,就看李崇山如何接招了。
夜深人静时,承乾宫的暖阁里。
苏婉柔将白天收集的灰烬残片摊在案上,闭眼前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情绪回溯"的群体感知,掌心的残片还带着白日的余温。
画面闪现时,她差点栽倒。
披甲男子跪在青石板上,铠甲上的鳞片泛着冷光。
对面坐着戴帷帽的女人,身形与杜嬷嬷有七分相似。
声音像生锈的刀:"教主说,等宫中乱够了,就该轮到你们这些老臣低头。"
"那何时动手?"男子声音发闷。
"等新帝对旧臣起疑,等边军粮饷再缺三成"女人掀开帷帽一角。
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等苏婉柔那个小丫头,把火引到我们脚边。"
苏婉柔猛然睁眼,额角全是冷汗。
她抓起案上的残片,指节发白:"原来你们早就在等这一天......可惜,我比你们更懂怎么玩火。"
窗外传来更漏声,三更了。
她起身要关窗,却见小翠捧着茶盏站在廊下,月光照得她袖中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绸那是当年宋府老管家的信物。
苏婉柔盯着那抹红,她端起茶盏抿了口,水温刚好,像极了精心策划的局。
"去歇着吧,"她对小翠道,声音轻得像风。
小翠福了福身,转身时袖中红绸晃了晃,消失在夜色里。
苏婉柔望着她的背影,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残片。
明天,该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