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三刻,德妃宫后的梧桐叶还沾着晨露,新翻的土色在晨光里发暗。
苏婉柔正对着案头的《大内商册》勾算数目,忽听得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五郎的皂靴碾过青石板,带起一阵风,连外间的竹帘都晃得噼啪响。
"姑娘。"他掀开帘子,腰间的铜铃撞出碎响,掌心还攥着半块灰玉,"雁门关外的急报。"
苏婉柔放下算盘,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
赵五郎立刻上前,将灰玉搁在她手心里。
玉面冰凉,刻着的"归墟·贰"三个字像淬了霜,硌得她指腹生疼。
更刺眼的是玉上斑驳的血渍,混着暗红,与红袖残册里"归墟九律"的墨迹如出一辙。
"那脚夫死状..."赵五郎喉结动了动,声音发闷,"和红袖娘娘当初一样,七窍渗血,心脉全断。"
苏婉柔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三日前埋铁盒时,白霜那句"下一个就是你"的预言,想起地宫阴影里灰眸冷漠的眼。
原来归墟早就在她周围布网,每一步干预都成了标记。
"去请德妃,"她将灰玉收进锦匣,声音却稳得像山岩,"就说我要查皇商近三月的货单。"
萧明月来得极快,茜红色宫装还带着熏香,金步摇在鬓边晃出碎光:"柔妹妹可是发现什么了?"
苏婉柔将锦匣推过去。
德妃翻开的瞬间,眉峰骤挑,指尖几乎要戳破玉面:"这玉的质地...和我爹铺子里进的西域灰玉一个模子!
"她忽然顿住,"不对,我爹上月才说,有三批'药材'走了雁门关,说是给太医院送的。"
苏婉柔翻开萧明月带来的货单,目光扫过"药材"二字时顿住。
她抽出袖中银簪,在"朱砂三百斤""硫磺两百斤""龙骨粉五十袋"的条目下划出深痕:"地宫血阵用的就是这些。
他们换了名头,当我认不出?"
萧明月的丹蔻重重敲在案上:"我这就去内务府调账册!"她转身要走。
又回头冲苏婉柔笑,眼尾上挑像把刀,"柔妹妹要的,我给你刨地三尺翻出来。"
午后的日头正毒,苏婉柔在偏殿等萧明月时,御前太监的尖嗓突然刺破廊下的蝉鸣:"苏女官接旨"
御书房的檀香有些呛人。
皇帝坐在龙案后,墨笔在密旨上点了点:"内政参议司归尚书省节制。
女官议事须三省联署,"他抬眼时目光如刀,"苏婉柔,你推行的新政,朕认。
但规矩,得按祖宗的来。"
苏婉柔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在冷水里:"陛下圣明。
"可当她退下时,余光扫过御前太监的袖口那里沾着星点香灰,颜色与地宫血阵里烧的降真香一模一样。
皇帝也在查归墟。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炸开。
出了御书房,她捏着袖口的指甲几乎要断,却还是垂着头,任太监引着往德妃宫去。
五日后子时,德妃宫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晃。
赵五郎的密信是暗卫从房梁上投下来的,黄绢上的字迹还带着墨香:"
货入京郊玄清观,守卫着灰纱,口诵'命轨不灭,归墟永续'。"
苏婉柔将黄绢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她闭了眼,启动"情绪回溯"玉片上残留的波动像游丝。
她顺着那丝凉意往里钻,直到触到一团温热的、熟悉的情绪。
那是她自己。
在现代的书桌上,台灯晕着暖光,她握着笔写"苏婉柔"三个字时的雀跃;
是构思淑妃保胎时的紧张;是看德妃掌财权时的欣慰。
所有她以为的"谋划",原来都是命轨里写好的剧本。
"啪"。
茶盏碎在地上,热汤溅在她脚面,疼得她打了个寒颤。
冷汗浸透里衣,她扶着桌沿站起来,镜子里的脸白得像纸。
更深漏尽,苏婉柔坐在灯下,将灰玉碎片按进红袖残册的焦痕处,"咔"的一声轻响,玉片严丝合缝嵌了进去。
册页无风自动,血字从焦黑里渗出来:"命轨已动,穿书者贰,当以血契断链。"
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在掌心。
笔锋落下时,"不认命"三个字像火,烧得她掌心发烫。
"你要我当祭品?"她对着残册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偏要做执刀人。"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红光一闪。
苏婉柔掀开窗帘,只见京郊方向腾起一股青烟,像条歪扭的蛇,直往云霄里钻。
更漏敲过三更。
德妃宫后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喊叫声:"救火!
玄清观走水了"
苏婉柔望着那抹红光,将残册收进暗格里。
她的指尖还沾着血,在案上按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此刻的京郊玄清观,火势正顺着香灰蔓延。
守卫们举着水桶慌乱奔走时,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进后殿,腰间的铜铃被布包得严严实实那是赵五郎的身影。
密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