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沈清急匆匆冲着男人跑过去,在距离男人还有一段距离时,被男人伸手制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沈清问,声音里带着些许急躁。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别急,跟我来。”男人微微笑着,转身,走向身后的古宅。
沈清略一犹豫,跟了上去。
站在古宅门前时,男人问了她一个问题:“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第一次见面?
沈清想了下,应该是阿爹将她从棺木中救出来的时候。
那晚月亮很白,阿爹的脸很是清俊,他也像方才那样微微笑着,然后问了她一个问题:“这世上有没有鬼怪?”
沈清很想回答说没有,可看着阿爹的那双眼睛,她说不出来。
刚被阿爹救出来的那段时间,她跟阿爹住在义庄里。
义庄外是各种荒坟,义庄里头是大大小小,或完整,或破烂的棺材。棺材大多是空的,但也有几具棺材里装着死人。那些死人也不一样,有些是死了没几天的,而有些已经腐烂地不成样子。尽管点了很多香,还是遮不住那股难闻的味道。
初时,她很怕,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
阿爹说,外面那些东西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在人心里。
沈清不懂,那时的她,觉得世上最可怕的就是鬼。
十几天后的一天傍晚,来了个瞎眼的老婆婆。别看她年纪大,腿脚特别灵便,精神也足。她带着一根麻绳找到阿爹,说城里有户人家出事儿了,希望阿爹出面帮忙平一平。
那是自打被沈夫人活埋之后,沈清第一次回到临江城。
她与阿爹跟着老婆婆回到芙蓉巷,在月色的掩映下,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看到了正在行凶的女鬼。
女鬼是这户人家的大女儿,十二岁就帮着父母养家。十六岁那年,为了养活弟弟妹妹,她听着父母的话,做了流莺。
十八岁那年,她遇见了一个喜欢的男人,回家跪求父母,希望可以做回良人。可弟弟读书需要用钱,妹妹看病也要用钱,父母劝她,与其嫁个喜欢的男人,倒不如嫁个有钱的,能帮衬自己家里的男人。
女鬼不从,第一次反抗自己的父母,却被父亲毒打一顿关在了家里。
病得迷迷糊糊时,她听见父亲跟母亲商量,说她年纪越大,越不听话。还说她的事儿,绝对容不得她自己做主。再后来,父亲给她说了门亲事,给一个半截身子快要入土的男人当小妾。
怕她不从,怕她逃走,父亲将她房间的门窗都给钉死了,只在门上挖了一个小洞,让弟弟妹妹每日给她送些吃的。
她求弟弟放自己出去,弟弟却说让她听父亲的话,说那个老头儿给的钱多,足够他念书念到毕业。
她求妹妹帮自己一把,妹妹却让她认命,说像她那样脏的女人,有人要她就不错了还挑。
她满心绝望,在房间里上吊自杀了。
本以为死后就能清静,哪知道父母跟家人还是不肯放过她。他们将她的尸骨拉去配了阴亲,对方是个患病多年的男人,生前吃尽了苦头,死后化为厉鬼,脾气不是一般的暴躁。
作为他的妻子,女鬼受尽欺凌,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直接黑化,将对方吞噬。
她知道恶鬼噬鬼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轻则天打雷劈,重则魂飞魄散。她带着最后一丝念想回到家里,看见的却是妹妹出嫁时的场景,而妹夫竟是被她放在心头上的男人。
那一刻,女鬼彻底失控了,她扑过去扼住妹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要抢夺自己的男人。一道闪电劈下来,妹妹看见了变成恶鬼的她,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她缓缓松手,看向父母,看向那些观礼的亲戚朋友,他们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恐惧。她忍受着被雷电击打的痛苦,一步,一步的走向父母。她问母亲:“我不是你的女儿吗?我不是你亲生的女儿吗?”
母亲颤着声音回答:“是,你是我女儿,你不能伤害我,我是你妈。”
她呵呵一笑,转而看向父亲,问他:“我不乖吗?我不听话吗?同样都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这么对我?”
父亲深吸一口气,白着脸回答:“我是你爹,你就该按照我说的去做。”
她敛去笑容,眼中浸满凉意,随后将目光落到弟弟身上:“我那么宠你,为了能让你读书,我忍辱负重。你呢,把书都读去了哪里?”
弟弟尖叫一声,扑向母亲,嘴里喊着:“鬼呀!”
她仰天大笑,挥手关门,将父母亲人全部困在了宅子里。
从生到死,从小鬼到恶鬼,她只明白了一件事,人性本恶,经不起考验。
当婆婆领着阿爹与沈清推开门时,门内就只剩下了一个活人——女鬼的父亲!
他明明是人,却变得比鬼怪更加可怕。
女鬼知道他们是去收她的,她没有挣扎,而是盘腿坐在地上,下巴微微上扬,看向院子外头的天空。她说:“我知道我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但我庆幸像我这样的恶鬼,是没有来生的。”
说罢,她看向躲在阿爹后面,只有八岁的沈清,嘴角微微上扬说了句:“比鬼怪更可怕的是人心,比魂飞魄散更可怕的是来世还要做人。”
阿爹收服女鬼的那个过程她并没有看到,阿爹让婆婆捂住了她的眼。
走出那个院子时,阿爹问她,院子里的那个女鬼可不可怕。她轻轻摇头,指了指还坐在院子里的那个男人。
阿爹笑了,用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下,问她愿不愿意学些本事。
她看着阿爹拿在手上的小纸人,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阿爹便带着她从义庄里搬了出来,直接搬进了芙蓉巷。
纸扎铺的原主人是那位婆婆,在整理铺子的时候,她还发现了婆婆的一些东西,可婆婆去了哪里,阿爹却没有说。
如今,十年过去了,阿爹却突然提起了当年的事。
“那个婆婆是……”
“她姓黄,是打东北过来的。”阿爹推开古宅的大门:“她的那双眼睛是渡劫的时候被雷给劈的。”
“那她去了哪里?”沈清想到了黄婆婆修仙的故事。
“我也不知道。”阿爹摇头:“但兴许就是从你我身边经过的某一个人。”
“人?”
“奇怪吗?”阿爹回头看着沈清:“这凡人想要修仙,是因为觉得做神仙好,做了神仙就没有人间的烦恼。可天地间,偏偏有些东西想要做人,想要体会这人间情爱,人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