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你呢？”沈清轻声问道。
“我是沈望春。”男人回头看向沈清，脸上的皱纹慢慢散去，最后变成了她初见他时的样子：“我知道你不相信，可我就是沈望春。就名字来说，我从未骗过你。”
“可你不是沈家的那个沈望春！”
“我有说过我是沈家的那个沈望春吗？”男人看着沈清笑：“一直以来，都是旁人觉得，我只是没有辩驳而已。”
“阿爹——”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这些年我也在找答案。”男人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拥有沈望春这个名字比他更早，你会相信吗？”
沈清看着男人，没有说话。
男人告诉沈清，他与沈府的那个沈望春本是兄弟，且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他们却不是正常的婴儿。用洋人的话说，是畸形儿，就是出生的时候，臀部以下连在一起的孩子，而眼前的这栋古宅，就是他们兄弟两个出生的地方。
寻常人家，哪里见过这种孩子，他们被误认是怪物，是蜘蛛转世投胎的。
家里人本想将他们活埋，可看着两个哇哇啼哭的孩子又下不了手。或者，不是下不了手，而是忌惮他们的模样，担心杀不死他们，还要被他们报复。
于是，他们想了个好办法，趁着夜深人静时，将他们放置于木盆中，让他们顺着溪流漂浮，自生自灭。
许是他们命大，在溪流中漂浮了一天之后，被一对儿打鱼的夫妇给捡到了。
他们也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孩子，觉得是个稀罕玩意儿，就抱回家中养了半年。
半年后，他们将养的白白胖胖的孩子卖给了一个耍猴的。
从那天起，他们就变成了帮耍猴人盈利的物件儿。
再后来，他们生病了，病得很重，需要花很多钱才能看。耍猴的舍不得，就打算找个地方把他们给扔了。可老天爷心疼他们，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让他们被下山除妖的道士给救了。
那个道士，就是后来教他们本事的师傅。
他们有两个脑袋，两只手，两个身子，但却只有一个臀部，一双腿。年纪小的时候还可以躺着，年纪大了之后怎么办？与其看着两兄弟都死，倒不如死中求生，保下一个。
师傅手中有一本古籍，就说是从西域的一个古国得来的。古籍中记录了很多神奇的事情，其中一个就是帮人做手术，实现人与其它生物的共生。例如，可以将人变成神话中人身蛇尾的类似女娲的形象。
师傅不是什么正经道人，他对普度众生，解围济困没什么兴趣，他之所以住在山里，就是因为他的行事风格，与寻常道人不同，容易被人当成是妖道。
说到这里时，男人笑了。
“这些可不是我说的，而是他跟我说的。他说他研究那个古籍几十年，早就想试试古籍中说的那个法子，可正常人谁会让他把胳膊腿给切了。他倒是遇见过几个患病的，可人家听他那么一说，直接把他给赶走了，还有一户人家，拿他见官，让他在大牢里住了大半年。”
“阿爹的这位师傅，倒是蛮有意思的。”
“不愧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男人赞许道：“师傅还说，在他寻觅的这几十年里，也碰见过一个愿意让他尝试的人。可那人年纪大了，动过手术后，连一天都没熬过去就死了。他心中郁闷，就放弃了这个想法，直到遇见我们兄弟，才又萌生出了想要试一试的心。”
“你们都活着，证明他成功了。”
“是成功了，但那个过程，并不美好。”男人道：“因为我长得偏了些，于是成了两兄弟里被放弃的那个。”
男人说着，侧了侧身子，将上衣稍稍拉开了些。
沈清看到了一条特别恐怖的，紫黑色的疤痕，而从疤痕的形状判断，它至少围着阿爹的身体转了一圈。
“这个疤痕是？”
“是拦腰切断后缝合的疤痕。”男人说着，又晚起了自己的裤脚。
裤腿下的那双腿，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又有些不同。那双腿的颜色，是青白色的，且透着一股很浓郁的死气。
“这是一双死人腿，是师傅从一座新坟里挖出来的。那是一个因病夭折的孩子，身量与我差不过，缝合在一起刚刚好。”男人拍着自己的腿：“身子有了，腿也接上了，可这腿是死物，必须要让它活起来才行。为了让我活着，师傅只能用书里的旁门左道，不是用药物浸泡我，就是用各种符咒滋养我。”
“阿爹。”沈清看着男人：“那些年……”
“不苦。”男人知道沈清想要说什么：“对于一个从未尝过甜的人来说，苦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因为无法行动，我只能待在那个山洞里，日常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师傅从古籍中折腾出来的那些东西，耳濡目染的，我也就学会了。”
“难道师傅比他厉害。”
“天地万物，有黑有白，大概是因为我够邪性，师傅不想让他变得像我一样，教给他的都是正经的本事。我跟他共用一个名字，但却住在不同的地方。他跟师傅住在人间的茅草屋里，我呢，住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却熟悉他的一切。我们共用一个名字，却只能一个出现在白天，一个出现在晚上。他是活生生的人，而我则是他的影子。”
“阿爹！”沈清鼻子一酸，眼泪不自觉地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傻孩子，哭什么，阿爹没觉得这样不好啊。”男人道：“我与他本就是兄弟，虽然我比他多吃了一些苦，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也比他多学了很多本事，比他更厉害。还有，得益于那些药物与符咒，我拥有了更强大的生命力。你看我的脸，是不是与你十年前见到我的时候一样？”
沈清看着那张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得，他想到了道洞里的那具尸体，急忙问道：“盗洞里的那个人是谁？他与阿爹你，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他啊！”男人舒展着胳膊：“他是沈家的人，是沈晏城的心腹。”
“甲乙丙丁？”沈清想到了沈寂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他父亲有四个心腹，分别以甲乙丙丁命名，而其中一个在见过阿爹之后就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