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江城已是十日之后。
日落时分，炊烟落幕，芙蓉巷里逐渐安静下来。
随着一阵“哒哒哒”地脚步声，沈记纸扎铺的门被推开。
沈清抬头，看见一个拄着棍的女乞丐。
“请问，这里是沈记纸扎铺吗？”
“是！”
“那您是沈清沈掌柜吗？”女乞丐侧耳听着，“我是来找沈掌柜的。”
“我就是沈清。”沈清起身，才到门口就觉得一股寒意袭来，下意识地拔下了别在头上的发簪。
“掌柜莫怕，我不是坏人。”女乞丐循着声音，定定地看向沈清：“我来，是想请掌柜的帮我一个忙。”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我想找我的女儿。”女乞丐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的红布兜，上面用了很杂的线，秀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老虎头。小红布兜很新，像是没有用过的。
“掌柜的别见笑。”女乞丐摸着那个小红布兜：“这是我女儿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自己摸索着做的。我的这双眼睛很早就看不见了，这针线活还是能看见的时候我娘教我的。可惜，还没等我学出个样子来，我的这双眼睛就瞎了。”
女乞丐叹了口气：“眼睛瞎了，心还在。怀着我女儿的时候，我就琢磨。琢磨着给她做点儿什么，好尽尽我这个做娘的心。想来想去，就只能给她做这个。还没等我把这小布兜做好，她就出生了。再后来，她就被人抱走了。除了她刚出生时的那声啼哭外，我是啥也没留着。我想她，我想见见她。”
“你跟你女儿——”
“我命苦。”女乞丐道：“我是家里头的第三个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我娘疼我，可架不住我爹跟我奶奶想要个儿子。原本，他们是想看在我娘的份上，留下我的。好歹给口饭吃，等我长到十三四岁了，再给我找个婆家嫁出去。可没等我长大呢，这双眼睛就瞎了。瞎了，就不止是讨人嫌，还是个讨人嫌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这世上也没有那个孩子会是父母的累赘，有的只是不负责任的父母。”
“怨不得我爹娘，我眼睛看不见的那年，正好我弟弟出生。家里负担重，我爹娘也是没办法。”女乞丐叹了口气：“他们是想帮我找个好人家，哪怕是给人当童养媳，也能有口饱饭吃。可人牙子诡计多端，让我爹娘上了当。他们……他们把我卖到了那种地方。”
“我在那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地方待了几年，直到怀上了我女儿。我不知道她是那位客人留下的，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的一部分。许是见我可怜，他们同意让我生下孩子，可孩子一出生就被他们给送走了。听那里的姐妹说，孩子没受罪，是被送给了一户不会生养的人家。”
“你有你女儿的下落吗？”
“有！”女乞丐点头：“在我女儿被送走后，我因思念成疾，患了重病。他们不愿意给我花钱，就把我扔到了街上。是一个路过的老乞丐将我救了下来，用野地里的草药将我给治好了。病好之后，他就带着我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了我女儿的下落。”
女乞丐说：“可我去晚了，我女儿……我女儿因为意外去世了。”
女乞丐说着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地走到沈清跟前：“我听他们说，沈掌柜你能通阴阳，能将鬼魂从阴曹地府给唤出来。我女儿姓姜，叫姜妮，今年七岁。掌柜的，你能帮我叫她上来吗？我就想见见她，就想问问她，恨不恨我这个娘亲。”
“你先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沈清让女乞丐先坐下，转身去给她倒了杯特制的香茶。
“你病了多久了？”
“什么？”女乞丐看向沈清。
“你既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你的情况瞒不住我。说吧，你病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女乞丐摇头：“不是我生病，是旁人病了，将自己的病气过给了我。”
“知道那人是谁吗？”沈清抿了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茶香四溢，飘到半空，汇聚成一条线，钻进女乞丐的鼻孔里。
女乞丐毫无察觉，只是用手轻轻捧着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只茶杯，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知道，是他们找到我的。”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他们带来了我女儿的消息，告诉我，我的女儿死了，问我想不想知道是谁害死的我女儿，问我想不想报仇。我说我不想，我说我只想见我女儿一面。”女乞丐道：“不是我不想为女儿报仇，而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们跟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还是相信了他们。”
“胎记，他们说我女儿脚脖子上有个胎记。”女乞丐道：“我女儿出生的时候，我有个姐妹在旁边，是她告诉我的，说我女儿脚脖子上有个胎记，铜钱大小，模样像是一只小猫的脑袋。这样奇怪的胎记，不是人人都有的，他们既能说出来，就说明他们真的知道我女儿在那儿。”
“他们既然知道，为何不带你去见你的女儿？”
“他们带我去了，可我触碰到的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他们告诉我，那是我女儿的坟。说我女儿七岁，叫姜妮，是个眼睛明亮的，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可她被人害死了，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下，等着我这个娘亲去找她，去看她。也是他们让我来找姑娘的，说姑娘可以圆了我的心愿。还有这个，也是他们给我的。”
女乞丐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摸出一个经过缝补的破布包来，从里头掏出两块崭新的银元放在沈清面前：“这些钱，就是他们给我的。”
“这是……买命钱？”
“是，是买命钱。”女乞丐笑了，腼腆的，自卑的那种笑：“我也没想到，我都这个样子了，我这条烂命还能值两个银元。”
“任何人的命都是无价的。”
“掌柜的意思我知道，可人跟人的命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的命贵，有些人的命便宜。有些人的命值钱，有些人的命，它就不值钱。跟掌柜的你说句实话，我的这条命啊，我早就不想要了。要不是还惦记着我那个女儿，谁想要我就送给谁了。两块银元，我自个儿都觉得不值，觉得人家给多了。”
沈清沉默着，没有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