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年开始,我便觉得家里有些不大对劲,大半夜的总是有动静。”闫掌柜的身子下意识地前倾,这是他内心紧张的表现:“一天晚上,我跟几个朋友谈生意谈到很晚,回家之后倒头就睡。许是睡前醉酒的缘故,半夜嗓子发干,发苦,直接给咳醒了。”
闫掌柜垂着眼睛,手也慢慢交握起来:“我呢,应酬多,经常喝醉酒。夫人心疼我,就在床头柜上放了水壶。那天夜里与往常一样,我先是用手拧开了灯,紧跟着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大口水。就在我准备把水杯放下的时候,我听见了咚咚咚的声音。”
“敲门声?”
“不,不是敲门声,是小孩子在门外跑步的声音。”
“你家里有小孩儿吗?”
“有。”闫掌柜点头:“有个儿子,今年五岁了。”
“是你的儿子在跑步?”
“不,不是,那天晚上孩子不在。”闫掌柜道:“白天他外婆过生日,因为许久没有见到他,就把他给留下了。”
“你夫人呢?”
“我夫人她陪着孩子一起留下了。”闫掌柜道:“但下午的时候她回来过一趟,特意跟家里的厨娘交代,让她给我备一碗醒酒汤。那天晚上,我喝得太醉,夫人又不在身边,厨娘没敢把汤端给我。”
“你平日里很凶吗?”
“凶?”闫掌柜想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不是我凶,是我夫人,她不喜欢旁的女人接近我,哪怕是家里的厨娘都不行。”
闫掌柜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看的出来,闫夫人之所这样,都是他给惯出来的。
“我那夫人什么都好,就爱拈酸吃醋,这吃起醋来就跟个小孩子似的。”闫掌柜叹了口气:“刚开始,我觉得挺好,觉得这是她在乎我的表现。这两年,年纪大了,越来越觉得压抑的慌。不瞒沈掌柜,我现在,都不爱回家了。”
“家还是要回的。”
“是,我也就嘴上唠叨唠叨。”闫掌柜笑,客气的那种:“刚说到哪儿了?脚步声,小孩子咚咚咚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特别响,且来来去去,不停地跑。我那会儿酒还没全醒,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拉开房门冲着外面直接吼了句:那个小兔崽子,还让不让爷睡觉了。”
“而后呢?”
“走廊里的灯灭了,整个房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我也傻在那儿了,因为刚刚想起来,孩子跟着夫人去了娘家,整个宅子里再没有别的孩子了。”
“兴许是下人的孩子。”
“哪有什么下人的孩子。”闫掌柜叹了口气:“早前,我那宅子里也是有几个年轻下人的,这两年世道不清楚,生意也难做,就我那小本买卖,早就支撑不了家里的开支了。除了做饭的厨娘和跟了我很多年的管家外,别的下人都被我给遣散了。”
闫掌柜郁闷道:“厨娘跟我年纪差不多,是打乡下来的,成亲早,孩子都十几岁了。管家没有成亲,别说孩子,就连妻子都没有。”
“闫掌柜请继续。”
“别看我这么大人,清醒过来后还有些害怕。”闫掌柜不好意思道:“我见那灯灭了,就赶紧回了房间,还把房门给关的是严严实实的。刚进被窝,就听见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哭声还是笑声?”
“都不是。”闫掌柜犹豫了一下:“是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就是听着让人浑身发冷。”
“他说什么?”
“他问我,如果他是小兔崽子,那我是谁?”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是爷,结果,吧唧一声,我这右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谁打的?”
“不知道啊。”闫掌柜道:“外头的灯灭了,这屋子里的灯也灭了,加上房门跟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啥都看不见。”
见沈清蹙眉,闫掌柜赶紧道:“就算开着灯也不一定能看见。”
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几次?”
“几次?要是几次,我就不来麻烦沈掌柜了。”闫掌柜搓着脸:“不是几次,是几十次,上百次。”
“上百次?”
“真的,我一点儿都没作假,就算没有一百也就九十九。”闫掌柜垮着脸:“刚开始只是晚上,只是醒着的时候,后来就连我睡着,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在问我。可不管我回答什么,他都要打我。小巴掌,就跟掌柜桌上放着的那个小砚台差不多大,一下又一下的打在我脸上。”
“你想让我帮你把那个小孩儿送走?”沈清盯着闫老板脸上的巴掌印儿。
“是想请掌柜的帮个忙。”闫老板递上一个小木盒子,打开,里头满满当当都是银元:“这些就当是定钱,只要沈掌柜能帮我请走那个东西,我必封上重谢。”
“看看吧。”沈清埋头,将刚刚没有画完的那一笔补上。
“太感谢了,我就知道沈掌柜你一定愿意帮我这个忙。”闫掌柜激动地搓着手:“那……我们现在就去?”
“这么着急?”
“能不着急吗?沈掌柜看看我这脸色,我估摸着再多折腾两天,我这小命都没了。”
“那闫掌柜先走,我把这铺子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就去。”
“沈掌柜要收拾下,我帮着一起吧。不是我信不过掌柜,是我这心里头实在着急,一刻也等不了啊。”
“再着急也得等着。”饶世初抱着一包地瓜走了进来:“我们家清清又不是铁打的,还能不眠不休地给你赶货啊。”
说罢,把手里的地瓜放在了桌上。
“好不容易才买到的,你赶紧尝尝。”
“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地瓜?”沈清打开纸包看了下:“这一大清早的,你从哪里买的?”
“什么买的,我自己烤的。”饶世初搓着手:“赶紧尝尝,看我烤熟了没有。”
“你自己没尝?”
“没有!”饶世初一脸讨好地看着沈清:“我这不是想让你尝第一口嘛。”
“行,我尝尝,正好没来得及吃早饭。”沈清扒开一个地瓜,咬了一口后递到了饶世初跟前:“没熟!”
“那我再带回去烤烤?”
“不用了,回头切成地瓜片儿做粥。”沈清将地瓜重新放回袋子里:“谢谢你啊世初。”
“清清你是不是特失望,失望我堂堂的饶帮少主,竟连个地瓜都烤不熟。”
“你也说了,你是堂堂的饶帮少主,这少主嘛,自有少主擅长的东西。若你把地瓜烤的比大叔还好,那卖烤地瓜的大叔吃什么。”沈清拍拍他的肩:“少帮主,你也要给人家留口饭吃啊。”
“我就喜欢听我们家清清说话。”饶世初一脸得意:“那我回头去大叔那儿给你买烤地瓜。”
“你跟我一起把地瓜粥喝了就行。”沈清看了眼地上的地瓜:“饶刚呢?没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