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督军发现饶帮主不见,已是两日后。他带人赶到临江会馆,原是想质问凤白衣,可凤白衣的反应比他还大。说饶帮主是在他的督军府里失踪的,若何督军不能把人找回来,他势必率领在北平的饶帮帮众与何督军计较到底。
何督军原就没什么证据,面对着气势汹汹的凤白衣更是没什么底气。他虽是有枪有炮的何督军,却也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临江会馆是不大,可它能在盘根错节的北平城扎根这么久,且经营的有声有色,说明凤白衣这个人不简单。
动武,何督军他不怕,师出无名不行,容易被别的军阀找借口,合起伙来收拾。
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回去暗查。
此时的饶帮主已在回临江的路上,且与沈清他们聊起了沈家的事情。
沈寂的母亲秦如霜,是沈夫人秦如意的远房堂妹,可这个堂妹不是秦的,而是被秦家夫妇收养的。至于她的亲生父母是谁,已经没人知道了。
大约是在秦如霜七岁那年,她跟着父母去秦家拜访,见到了秦家的大小姐秦如意,也就是她的表姐。一个是养在闺阁的千金小姐,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范儿,一个是乡野丫头,纵然小心翼翼,却还是露出了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气。
这本没什么错,出身不同,所面临的环境就不同。就像他一样,在临江是跺一跺脚,都能令沟渠变色的饶帮帮主,可到了北平城,就是从乡下进京的乡巴佬,处处拘谨,却处处被人看不起。
起初他也郁闷,想着如何才能掩饰自己乡巴佬的身份,后来他想清楚也想明白了,生在北平与生在临江并无区别,他靠自己的本事为生,不比任何人低一头。乡音难改,那就不改,谁想跟他做生意,就得听懂他的临江话。当一个人自信起来,强大起来的时候,他是无惧任何环境的。
七岁的秦如霜,选择了融入秦家,成为秦如意的影子。
秦家与沈家联姻,本是两家长辈商量好的事情,秦如意与沈晏城两情相悦,是意外的喜上加喜。家族联姻,配上心所有属,那是天作之合的缘分,谁能不乐见其成?
秦如意十九岁嫁给沈晏城,婚后第二年就有了孩子。
那个时候的秦如霜已经回了她的老家,且听说与人定了亲,对方是个小商户,家境也可以。可在秦家享惯了福的秦如霜,哪里还能看得上寻常的小商户。为了躲避那桩婚事,她主动提出,想要到沈家照顾身怀六甲的表姐秦如意。
秦老爷与秦夫人觉得她是个有心的好孩子,便允了她的请求,让秦如意把她接进了沈府。
“秦夫人怀着的那个孩子就是沈辞吧?”沈清问,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哪只饶帮主却摇了摇头:“不是沈辞,而是沈念。”
“沈念?沈念是谁?”
“一个刚满月便夭折的孩子。”饶帮主唏嘘道:“那是秦如意与沈晏城的第一个孩子,是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儿。那孩子刚出生时,我还携夫人去沈家探望过,还想与沈家联姻,定个娃娃亲什么的。没曾想,那孩子刚满月就夭折了,说是乳娘照顾的时候出了岔子,不小心把孩子给捂死了。”
“当真是不小心?”目睹过人心黑暗的沈清,显然不太相信意外这个词的。
“是不是意外,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秦如意大病一场,差点儿连命都没了。她是个极其喜欢孩子的人,压根儿承受不住这种丧女之痛。”
“我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小孩儿的人,可如果那是我的孩子,我也承受不了。”沈清道:“秦夫人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沈晏城陪着她一步步走出来的。担心她睹物思人,沈晏城还特意带着她去南方住了大半年,连手上的生意都不要了。”饶帮主淡淡地笑着:“那时候,临江城里的人都打趣他,说他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只有我觉得他够男人。遇到这么大的事儿,不陪着夫人能说的过去吗?这生意再重要,也没有枕边人重要。”
“饶帮主对夫人也是如此吗?”
“我差点儿,我稍微花了那么一点儿心。”饶帮主捏了捏手指:“再说了,我纳妾都是夫人安排的,她知道我是混帮派的,担心我那天死了,连个能给我收尸的都没有,而我同意纳妾,也是为了顺从我夫人的意思,我不想让她整日里胡思乱想。”
沈清沉默着看了沈寂一眼。
沈寂背靠在凉亭的柱子上,见沈清扫来目光,淡淡地说了句:“饶帮主说的那些事情,我从未听府里的人提及过。兴许,连我大哥都不知道,他还有过一个姐姐。”
“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自那个孩子夭折之后,沈家上下便很少有人提及,就连我们这些知情的都是讳莫如深,生怕触及到了他们夫妇的伤心处。”
“那我母亲——”沈寂欲言又止。
“按说当着你的面,我是不该说你的母亲的,可你那位母亲,的确不是寻常之人。”饶帮主道:“在你们那个姐姐夭折后不久,我携夫人去沈府探望,听见她与我夫人说话,说如意命好,找了个这么个优秀丈夫。当时听这话,只觉得奇怪,并未深想。直到如意怀上你大哥,直到你母亲开始频频出现在你父亲面前,直到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离间如意跟你父亲的关系,我们才知道,你母亲打从一开始,就在打你父亲的主意。”
都说朋友之妻不可欺,秦如霜也算是在秦家长大的,吃了秦家十几年的饭,得了秦家十几年的照顾。不仅不感激秦夫人与秦老爷的付出,不念着堂姐对她的好,反而算计起堂姐的婚姻,处心积虑地与堂姐争夺丈夫,这样的女人,就算不是在沈家这样的大家族,也会为世人所不容。
她之所以没有被人指指点点,是因为沈晏城娶她了,让她做了沈家的少夫人,那些指望着沈家吃饭的人,就算心里看不起她,表面上也不会说什么。
最后,饶帮主看着沈寂说了句:“你是个好孩子,不用太过在意你母亲的事情。”
“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她是我母亲,这是我永远改变不了的。”沈寂长出了一口气:“我只希望,母亲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朝一日,不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