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靖王妃死了。
举国哀恸,千里缟素。
年仅二十岁的王爷,不动声色地站在自己王妃的坟前。
点上一炷香,为她拂去碑铭上的积雪。
“秦萧郡,是你害死了她!又何必在这里假慈悲!”
年轻的王爷回头望去,看见了自己的弟弟,秦萧城。
“呵,逝者已去,你又何必如此呢?”一抹冷笑蜿蜒至王爷的嘴角,“回府吧,还有一堆家事没有处理。”
“秦萧郡,你还有人性吗?”秦萧城嗫嚅道,“若颜她,尸骨未寒!”
“那又如何。”王爷墨色的眼眸中,隐藏着极深的城府。
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王爷翻身上马,不顾身后弟弟的辱骂,一骑绝尘而去。
北靖王府。
初雪时节,王府内早已银装素裹,今儿是王妃的头七,虽然府内略显冷清,却被下人打点得井井有条。
“王爷,皇上来了。”门口扫地的丫鬟见自家王爷归来,慌忙通报道。
秦萧郡听闻此言,便从马上一跃而下,将那雪白骏马的缰绳递给那丫鬟。
“府内可是还有旁人?”
“还有纪大人也来了。”
丫鬟口中的纪大人,乃是国相纪仁迩。
秦萧郡的剑眉蹙了一蹙,随即便又换上了一副谦卑之相,垂首进入屋内。
“儿臣不知父皇亲临,有失远迎。”
“郡儿起来罢。”
坐上便是当今玄觞国圣上,正襟危坐,在他的身边,便是开国元老,国相纪仁迩。
“王府不可一日无后,朕欲与纪爱卿商议你接下来的婚事。”
“婚事?”秦萧郡抬首看向父王,“可是若颜,她刚走不久。”
此时的王爷,满脸尽是悲恸的神色。
即使他自己知晓这悲恸,只不过是故意为之,装给父皇看的罢了。
那个女人的死,实则让他快活得很。
即使她是皇上御赐给他的王妃,即使那是他的结发之妻。
他也对那女人没有半分的情意。
“北靖王年少有为,又是重情重义之人,我若将爱女许配给王爷,那将是何等的福气。”
“纪大人过奖了。”秦萧郡的眼中,依然如泰山一般岿然不动。
“臣有二女,长女名子清,乃是嫡出。次女名子白,乃是庶出。”纪仁迩道。
“让她们进来吧。在外面候着也怪冷的。”皇上说道。
门帘掀开,一高一矮两个少女,从门外徐徐而入。
“臣女纪子清,参见皇上、王爷。”略年长一些的少女俯首行礼,颇有礼数。
纪子清乃是纪府长女,是大夫人所生,今年一十有三,身姿已然娉婷。
而年少的那个,却只是愣愣地看着周围,并不说话。
“子白,姐姐教给你的御前之礼,还记得吗?”纪子清牵过妹妹的手,温然问道。
“纪子白,参见皇上!”
这便是纪府的次女,纪子白。因为母亲去得早,一直都由姐姐和管家代为照料着。今年才刚刚十岁,看上去还是个孩子。
秦萧郡偏过头去,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子白,还没向王爷行礼……”纪子清话音未落,纪子白便嚷道——
“我才不要嫁给王爷。”
“子白年纪尚幼,她母亲去得早,是臣平时疏于管教,对王爷多有冒犯,还请皇上、王爷恕罪!”
纪仁迩慌忙起身跪下。
而纪子白肥嘟嘟的脸上,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皇上虽贵为九五之尊,此刻竟然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罢了罢了。”皇上笑道,“纪爱卿竟有这么两个性格迥异的女儿,当真是有趣得很。”
纪子白那边,依然是颇有敌意地瞪视着秦萧郡,丝毫不移开目光。
而秦萧郡也是望着纪子白肉嘟嘟的小脸,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两人就这般对视着。
“看起来不论是礼数还是嫡庶,都是纪爱卿的长女更为合适。”皇上思忖片刻后说道,“只是年龄都还小了一些。”
“能嫁入皇家,是她们的荣幸。”
“你我虽为君臣,却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不必讲这些。”
皇上起身,亲手扶起了眼前的老臣:“不如以三年为期吧,到时候再让郡儿亲自选择也不迟。”
那天漫天漫地的白雪,纪子白牵着姐姐的手,下人们为她仔细穿上貂绒的小白袄,把她抱上马车。
却没留意纪子白掉了一只鞋子。
一转眼间,竟已是五月了。带着仲夏的味道,玄觞国已是草长莺飞,柳色韶华。
又到了每年一度的端午时节,纪府上上下下都忙着。
明日便是端午了,纪老爷潜心忙于朝政,这府中之事,便全部落到了女人们和管家的身上。
“唐管家,这厨房又出了问题,您赶快去看看吧。”
“唐管家,雄黄酒到了,您要不要去亲自验一下货?”
“唐管家……”
循着问声望去,那所谓的唐管家,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这府中大大小小之事,全得凭他操持着,纪老爷对其也是信任有加。
“我这就过去,大小姐,麻烦把上个月的账本找来给我再看一下吧。”
唐管家身边站着的便是纪子清了,三年过去,纪子清已然出落得婀娜有致,已然是名门闺秀的样子。
“看看大小姐,愈发有王妃的风范了不是。”
说话的是三夫人,她正与纪子清的母亲,大夫人坐在院里。
“你的小少爷可是纪家唯一的男孩,以后子继父业,要论前途,还是小少爷的前途更远些。”大夫人听了三夫人说的话,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便回夸了三夫人一句。
“您说子玄啊,哎呦,那是个不成器的,成天跟二小姐鬼混在一块……说到那二小姐,当年也是和大小姐一起面过圣的,你看那二小姐哪有个正儿八经姑娘家的样子。”
这些年来,大夫人都盼着自己的女儿纪子清能嫁入北靖王府,更是费了不少心思来培养自己的女儿。
正说着,忽然有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唐管家!不好了!二小姐又上树了!”
唐真听罢,便放下了手中刚拿起的账本。
“大小姐,那验雄黄酒的事情,还是要麻烦您。”唐管家边说着边焦急地往门口走去。
“放心吧唐管家,你快去看看子白吧。”
还没进入后院,就听见了纪子白的叫声。
“我说了我没事,你们干嘛都要围过来!”
树下一群下人,生怕二小姐从树上掉下来,硬是水泄不通地把那树围了一圈。
“唐管家,您可算来了,快劝劝大小姐吧。”
只见那二小姐已经爬到了树的高处,像是在够着什么。
纪子白更是奋力爬向最高处。那最高处的枝桠上,赫然飘着一条粉色的丝带。
“二小姐,您快下来吧。我去帮您拿下来便是。”
唐管家焦急地在树下张开双臂,生怕二小姐有什么闪失。
树上的纪子白听见唐真的声音,下意识地往树下一看。
年轻的管家披散着发,碧蓝色的衣衫,在众人当中显得格外耀眼。
她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这一红不要紧,脚下一滑便从那树上掉了下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睁眼之时,料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
唐管家关切的眼神,是会将人融化的。
“上次是风筝,这次又是什么?爬树这种事情,你让你下人帮你去做便行了,若是让老爷知道了,又该责骂你不成体统了!”
唐管家严厉地说道,一边说着一边抱起了调皮的二小姐,随即对身边的人说道:“叫个医生过来,检查一下二小姐受伤了没。”
“唐管家,我没事!”
“还嘴硬。”唐真就这样把这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抱进了屋里。
唐管家的眼睛下边有一颗很明显的泪痣,这样的眼睛是温柔的,不适合严厉的。
很巧,这样的泪痣,纪子白也有同样一颗。
唐管家入府八年,掌事五年,也照顾了纪子白五年。
“唐管家,应该很忙吧……”纪子白望着唐真,眼里闪烁着少女的羞涩。
“知道我忙还在那里惹事情。”唐真为纪子白倒了一杯水,又从架子上拿过另一根丝带,娴熟地为纪子白束着发。
唐真的指尖凉凉的,不出一会儿,便梳好了。
“我再陪你一会吧,省得你又生事。”
“姐,你怎么了?”正说着话,门外便进来一个年龄与纪子白相仿的少年。
“小少爷您来得正好,陪着二小姐罢,厨房那边还有得忙。”
“唐管家去忙吧,我看住我姐就是了。”
这少年便是纪府小少爷,纪子玄了。
“姐,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上树呢。”纪子玄嘲讽道。
听闻纪子玄的嘲讽,纪子白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纪子玄的后脑勺。
“姐,你怎么打我?”纪子玄想要打回去,却被纪子白灵巧地躲开了。
两个人在屋里闹着,胡乱打成一团。
“好无聊啊,要不我们出去玩?”纪子白问道。
“姐,你下个月就跟大姐进宫了,你确定不好好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我才不想当什么王妃,我就陪着大姐进宫,然后看她出嫁就好了。”
“那好吧,那你换一身衣裳,正巧今天他们都忙,我们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两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