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老爷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将他锁在屋子里。
那几天,他甚至想要自杀,可一想到莲儿,他又放下了被自己打碎的瓷片。
“后来,我就遇见了那个人。”南重熙说。
“那个人?你确定是人,不是妖?”
“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怎么会看得出来他是什么身份。”
看得出来,南重熙不愿意透露那人的信息,既然他不想,强求也无用。
木清楹为他们的故事感到惋惜,“重熙,其实莲儿她……并没有失去贞洁。”
“你说什么?”南重熙瞳孔紧缩,颤抖着问。
虽然现在说这一切都已经晚了,可木清楹认为,这样至少可以让他好受一些,或许也能劝他回头。
她道:“我在验尸的时候,发现莲儿还是处子之身,所以张坚并没有得逞,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或许因为莲儿年纪尚轻,不懂这些,便误以为自己被侮辱了,也或许是……总之你的莲儿,她其实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
当然,即使是未遂,那干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的张坚,死了也不亏。
“什么……”南重熙忽然笑了起来,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高兴还是痛苦,高兴的是莲儿没有被侮辱,痛苦的是自己没有早点知道。
如果早点知道,那莲儿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可是,他那时又如何能知道呢?
“哈哈哈……”南重熙颓然垂下了身子,“木姑娘,为何你没有早点出现呢?”
木清楹眼中尽是不忍,问道:“莲儿不是因为看到了你妖化,接受不了,才自杀的么?”
南重熙了无生机道:“自然不是,她怎么会害怕我呢?她是因为误以为自己被侮辱了,痛苦不堪,才……”
他苦笑着:“你说,为什么一个曾经那么坚强的女子,一个历经千难挺过来的女子,最后却是自己了断了自己的生命呢?”
木清楹闭了闭眼,“压死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她知道南重熙杀死了那四个丫鬟,也知道他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些积累起来,令她难以接受,便害死了她。
对于莲儿来说,即使张坚没能得逞,却也还是侵害了她,这会是个梦魇,是阴影,不会那么容易便走的出来的。
“你可知,换身体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木清楹沉声道。
南重熙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木清楹便说:“意味着从此以后你将人不人鬼不鬼,若是妖附身人体,那叫夺舍,若是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等同于他放弃了自己身为一个人的身份。”
“你会逐渐妖化,且每年都要经受天雷之劫。”
听完,南重熙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他道:“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和莲儿在一起,这些又算的了什么?”
木清楹神情凛然,“那倘若你会失去本我,变成一个怪物呢?”
南重熙不解的看向木清楹,“为何会变成怪物?”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天真,真的好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可是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有些癫狂的笑了起来,说:“我现在不就已经变成怪物了么?”
“妖有什么不好?妖天生有法力,且可以活上百年,甚至上千年,我愿意变成妖,也宁可舍弃这具半截已经入了土的身子!”
木清楹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了,她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重熙,你要好好问问自己,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你自己,还是真的为了和莲儿永远在一起……你知道莲儿想要的是什么?”
她能感受得到,南重熙身上的妖气并不是纯净的,而是掺杂着邪念,是混浊的,若是任由这种妖气继续蔓延下去,他最后只会变成嗜血好杀戮的怪物。
现在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若南重熙真的妖化了,她就只有杀了他,才能阻止他危害人间了。
木清楹问:“我问你,那个人,究竟是如何将你变成这样的?他是谁?还有莲儿的生魂被你藏到哪里了?”
南重熙笑答:“大人,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索性便不回答了。”
他转过身去,周围仿佛笼罩着一股黑气,“同你说了这么多,我原以为你会理解我,可你却还是要阻止我,为什么?”
木清楹道:“我同样跟你讲了这么多,你却没有听进去。”
“那你说该当如何?”南重熙再次转过身来,双眼已经有些红了,他的眼神也充满戾气,“把莲儿的生魂交给你,然后你送她去转世?我就如此看着最心爱的人离我而去,最后再自己走向死亡?”
“不,我不甘心,既然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然有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办法,我为何不能一试?”
木清楹对他竟然生出了怜悯之情,道:“你已经失去理智了。”
南重熙冷笑一声,“如何?大人想把我抓回去么?”
木清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真诚,“你知道我想帮你,帮我那个小丫鬟苓儿,还有她的姐姐莲儿。”
见着木清楹如此,南重熙原本已经坚硬的态度忽然又有了一丝松动,他忙低下头,“什么都不要做,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木清楹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此时在心里酝酿了许多话,却没有一句适合说出来的,最终,她还是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我可以带你去见苓儿,你应该也想要见见她吧?”
苓儿是他心爱之人的妹妹,也是莲儿提过无数次的至亲,而且依照莲儿的性子,她自杀前一定求过南重熙,让他照顾她的妹妹。
因为她在这个世上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南重熙,便是苓儿了。
南重熙眸光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认了。
“明日未时,我会再来南府……带着苓儿,还有,我知道莲儿此时只是一缕六识全失的生魂,她不会说话,也不认得你,我有办法让她能暂时恢复。”
“所以,如果你想的话,明日便带着她见我。”
“那我就告辞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木清楹推门出去。
人心总是那么复杂,木清楹摸着自己的胸口,喃喃自语道:“因为我现在也拥有了一颗人心,所以同样变得复杂了么?”
她似乎又成长了不少。
想当年那个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懂的小葫芦,怕是早就埋在齐藤乡的那片火海中了吧?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决断,也正在努力摆脱对别人的依赖了。
云归说过,唯有亲身经历,才能感同身受。
她或许还是不够理解南重熙吧,没有经历过他的苦痛,所以其实也没资格去劝他回头,想着,木清楹自嘲的笑了笑。
方才自己还满腔热血的想要充当救世主,活菩萨呢!
既然不能阻止,那就直接从根源斩断吧,希望她能顺利找到幕后之人,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知不觉,木清楹已经走到了最繁华的地段,今日是除夕,街道上人声鼎沸。
她买了一个包子吃,可咀嚼了两下却觉得索然无味。
“公子?”
忽然眼前有一道身影闪过,木清楹下意识的叫出这两个字来。
那道身影像极了云归,不沾染世俗,出尘卓然,在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也煞是明显。
难道真的是云归?没来得及多想,木清楹便提腿跟了上去,可是人流我实在太多,饶是她踮着脚,仰着头,也还是跟丢了那人。
“真的是你么?公子,为何迟迟不肯出来相见?”木清楹失望的颓下了脑袋。
街道上的人衣着花花绿绿,他们或是小贩,或是书生,或是商贾,或是名伶,或是大家闺秀,或是富家公子,可唯独没有木清楹想要看见的人。
她想,公子一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吧?
还是公子在考验她?
总不可能是嫌她烦故意不想出来见她吧?
周围的人流都是动着的,只有木清楹一个人独自站着,背影萧瑟,神态落寞。
她真的很想云间坞的朋友们,也想公子,想白敛,可现在她却无法与他们相见。
说来也可笑,在云间坞时,她总是思念着七藤乡的人们,如今到了外面,又开始思念起云间坞了。
等一切事情结束之后,她便要回到云间坞,和他们永远在一起,还同往常一样,练功、采药、制作法器、一起吵吵闹闹。
一阵冷风吹过,木清楹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竟然是湿润的。
而后,冷风过后,忽然有一道明媚的阳光射到了她的头顶,久违的温暖让她不禁有些惊讶,于是抬头去看。
只见一个身穿墨青色长袍的男子从阳光中走了过来,正朝着木清楹。
那是……木清楹不敢相信的整大了眼睛,那是……公子!
她竟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是公子带来了日光,还是日光带来了公子。
云归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眼睛微微弯着,温柔如暖阳,尔雅如星辰,他墨青色的衣衫上是一片云雾,仿佛正在涌动着。
“公子……”
木清楹喊道,她终于真实的看到了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