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龙沉那家伙,最近怎么样了?”离漾忽然提了一句。
化临立即酸了起来,阴阳怪气道:“怎么?你关心那小子,既然关心,自己去瞧瞧不就是了,哪用得着问我?”
离漾斜了他一眼,“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龙沉是公子重点关照的人,身份自己不简单,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个不简单罢了。”
“哦。”化临半信半疑的哦了一声,遂道:“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那小子倒也乖巧,和小葫芦刚来的时候很像,还有就是……”
“什么?”
化临道:“我发现他修炼的时候,身上会有一股子不一般的灵力,这种灵力,我之前只在小葫芦身上见过。”
离漾道:“你是说……龙沉和小葫芦之间存在着什么渊源?”
化临道:“极有可能。”
离漾道:“如此说来,我隐约记得小葫芦那时候说与龙沉很是熟悉,虽然以往从未见过,却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化临道:“能让司惑如此费尽心力的捉拿,那小子肯定不简单啊,对了,你还记得小葫芦那时和司惑交战的事么?”
离漾回答:“记得,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据白敛所描述的,小葫芦是突然爆发了一股力量,与司惑制衡的。”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的,怪不得公子对他们如此上心。”化临突然顿悟,一边又懊恼自己现在才将事情捋清楚,“唉!我怎么早点没想到呢?”
离漾听得云里雾里,“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化临解释道:“这就要从一千五百年前说起了,那时候你还没有遇见我,那时候的云间坞,只有我和公子守护着那根足矣撼动天下的龙脉。”
“相传数万年前,祖神创造三界,并在人间留下四根龙脉维护秩序平衡,龙脉连接天界与人间,亦可以打开通往天界的入口。”
“此外,龙脉还有另一作用,祖神恐后世之人繁衍生息,越来越强大,会危害到天界,便将自己的无上法力尽数封印在龙脉之中,若真的到了那一天,龙脉之气会再度觉醒,将万物摧毁,再造生灵。”
“只是经过数万年的岁月变迁,龙脉早已变成了远古的传说,就连天界的诸神,也都不敢确定它是否还留存于人世。”
“我呢,有幸跟着公子,见过这龙脉,谁能想到,龙脉在万年之后,也会修炼成为人形呢?只可惜时间太久,我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子,只记得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天天跟在公子的身后叫哥哥。”
“当时我只是个稚气的少年,怎么也想不到那奶声奶气的小姑娘竟是能令天地色变的龙脉,不过……她虽然是人形,却又没有人心。”
“那小家伙,坏的时候连我都害怕,好的时候又的确是乖巧可人,在她眼里,似乎根本没有是非善恶之分……”
一千五百年前——
狂风卷起漫天的尘土,连同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在云归的鼻尖飞舞。
他的目光所至,满是疮痍,数以千计的人横死,惊慌恐惧的表情仍在他们脸上,没来得及恢复原样。
云归露出了悲哀的神情,他看向自己身旁站着的女孩,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样的灾难是如此一个满脸天真稚嫩的孩童带来的。
“为何要杀死他们?”
女孩笑了笑,她的脸上溅上了那些死去的人的鲜血,已经被风吹干。
好像一切从未发生,好像她在做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她道:“他们说我是妖怪,要抓我。”
云归闭了闭眼,声音极为沉重,“如此,你便把他们全都杀了?”
这个女孩的眼里没有一点怜悯之情,却是困惑,是不解,是茫然,“他们惹我生气了,我想让他们闭嘴,这样,他们不就永远闭上嘴了么?”
良久,云归都没再说话。
他懊悔,他悲痛,他也在嘲讽自己的可笑。
他妄图教化这个女孩,却发现一切只是徒劳。
“哥哥,你不高兴么?他们死了,你不高兴?”见云归这副模样,女孩有些急了。
云归沉沉道:“无辜之人尽数死在你的剑下,我怎会高兴?我又如何高兴?我教你的那些,你是否一个字都未曾听进去?”
女孩垂了垂眸,声音也低了下来,“若你不高兴,我让他们活过来就是了。”
说着,女孩朝着那些尸体走过去,她脚下悬空,浮了起来,嘴中开始念着什么咒语。
白色的光芒骤然亮起,从女孩的身体往外扩散着,像丝线一般流入那些人的鼻间。
不久,女孩脸上的血逐渐消失了,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忽然动了起来,那些原本已经死了的人竟然奇迹的活了。
生死,只在她的一念之间,那些人仿佛只是她的一个个玩物,可悲又可怜。
而她却对这样的事乐此不疲。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了?我不是已经死了么?”
“是……是那个妖怪!”
“嘘!不要再说了,快跑,快跑吧!”
重获生命的人踉跄的站起来,看见女孩,都像看见了鬼一样,慌忙逃窜着,有几个尚未恢复过来的,即使在地上奋力爬着,也要赶紧离开这里。
只一眼,云归便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到这一切。
之后,女孩又跑到云归面前邀功,笑着说:“你看,我让他们都活过来了,这下你可以高兴了吧?”
“你为什么不笑?”
“你为什么不笑?”
“如果你还苦着脸的话,我就把他们再杀一遍。”
女孩一脸懵懂的看着云归,期盼着从他的脸上再次看到温暖的笑意,可是他却怎么也没有如她的心愿。
“你走吧。”云归终于出声。
听到这话,女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不甘心的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我走?可我不想走,我只想跟着你。”
没有得到回应,女孩干脆跑过去抱住云归的腰,苦苦哀求道:“哥哥,不要赶我走,我会听话的,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女孩平日里很是听话,总会跟在云归的身后,甜甜的叫着哥哥。
她会摘了春日里刚长出来的花捧着送给云归,说:“哥哥,这些花好美,你喜欢么?”
她会趴在云归的背上撒娇,说:“哥哥,你就这样一直背着我好不好?我脚疼,走不了路了。”
她又会俏皮的在云归的脸上亲一口,说:“哥哥,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她爱吃甜食,能一口气吃完一整盘的糕点,再加大把的糖果蜜饯,若是云归不让她吃得那么多,她就自己生闷气生很长时间。
可是……她又蔑视这世上所有的一切。
或许只有云归在她眼里和旁的是不一样的,所以她也只会关心云归是不是高兴。
可是……她今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杀了这么多的人,仿佛这些生命在她眼里皆为草芥,她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她甚至会觉得那些人的哭喊声求饶声很好玩,她大概觉得杀一个人没什么,杀一群人亦无关紧要。
这就是龙脉,亦正亦邪,若偏离了一点,就会沦为魔道。
因此她有毁天灭地的能力,不存一点怜悯之心,在摧毁整个人间的时候,就不会有恻隐之心。
为了保住这个人间,云归试图教化她。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他以为她已经足够乖巧听话。
他带着她游历天下,看遍山川美景,为的就是让她对这个人间生出感情,可是最后,他还是输了。
“哥哥,我饿了,我想吃饭,你带我回去吃饭好不好?”
女孩的声音又把云归拉回现实,他低头看着她,她正对自己天真无邪的笑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而他们今日只是像往常一样出来散步。
云归在心底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那就是——在她还没有真正觉醒的时候,将她扼杀。
可是看着女孩的笑脸,这个想法又很快被打消。
况且,龙脉是人间之根本,若是龙脉毁了,天界之门打开,一些别有用心的妖族进犯,那时不仅是人间,整个三界都会迎来一场浩劫。
云归还是心软了,自己的手突然被女孩拉住,闯入一股温热。
女孩摇了摇他的手,声音软糯,“好嘛?我们回去吧,化临一定等急了。”
全然没有方才冷血杀人的样子,云归一时间以为,那些都是错觉,是梦魇,可又地的的确确是真实发生了的。
后来,云归还是背着女孩回家了。
落日在山间映出余晖,他背着她走了很久很久,直至消失在夜幕之中。
而女孩在他的背上唱起了现编的歌谣,清脆稚嫩的童声回荡在耳边,“啦啦啦,啦啦啦,跟着哥哥回家啦……”
“哥哥,我就知道你不舍得赶我走。”
“哥哥,我不会走的,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我也只跟着你。”
“我以后会听话的,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也不做惹哥哥不高兴的事了。”
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女孩在云归的背上熟熟睡去,脸上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