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夜色包裹了整个平县。
上弦月细细一条挂在天上，几乎瞧不见。
整片天空如一块深蓝色的绒布，厚重敦实，露不出一点星光。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急速奔走着，他的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个瘦小的人。
周坝“咳咳”咳出两口鲜血，瞳孔有涣散的趋势。
“叁，把我……放下吧，我没，没救了……”
何叁没接话，用空着的左手粗鲁的在脸上抹拉了一把，把满脸的汗水擦掉，咬牙加快了速度。
“叁……”
被何叁夹着的周坝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用力将头朝后撇，看着何叁奋力奔走的侧脸，眼角滚出一颗豆大的泪珠。
涣散的眼睛逐渐无法视物，眼前何叁的侧影越来越模糊……
放我下来吧，兄弟，你快跑……连着我那份，一起活下去……
周坝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幸好……幸好没成家，不然这一死，家里的人要多难过啊……
不知又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子。
何叁感觉到周坝身上的温度越来越低，后方追着的人逐渐没了动静。
又连着拐了几个弯之后，确认没人追着了，何叁立刻带着周坝一头扎进了村子。
城镇中的坐堂郎中要价一般都贵，所以在城外的村中，基本的每个村子都有赤脚大夫。
赤脚医生要价便宜，还愿意上门看诊，村里谁家有个小病小灾的，都是直接在找赤脚大夫看。
赤脚医生看不了的才会送上去镇上。
何叁要找的，就是村中的赤脚大夫。
他不敢惊动太多人，只能自己找。
好在赤脚大夫的家其实也好找，这大半夜的，谁家不熄灯还开着门，那是十有八九就是大夫的家。
运气还不错，何叁拐了第二次弯的时候，看到了一户开着门亮着灯的。
走过去一看，门内整整齐齐码了一面墙的药柜，一个小童正在踩着凳子收拾药柜上方的药材。
正是赤脚大夫的家。
“救人！快救人！”
怕引起人注意，何叁不敢大声嚷嚷，只能抱着周坝到小童跟前求助。
一扭头看见一个大块头带着一个“血葫芦”进来的，小童吓得不轻，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看清大块头手里抱着的是人，那小童连忙从凳子上下来，嘴里喊着“师傅”，带着何叁往后院冲。
听到动静的大夫提着裤子从屋里出来，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眼前就忽然出现了个浑身是血的人。
“哎吆我天！这怎么弄得啊！快，把人把人放隔壁屋子的床上去！”
何叁头都来不及点，把人重新夹在胳肢窝就往隔壁走。
“老天爷啊！你抱着！打横抱着！这都伤成什么样了你还夹着！你是生怕他死的太慢么！”
大夫个子不高，跳起来也打不到何叁的肩膀，只能退而求其次的狠狠拍了两下何叁的背。
何叁哪还有心思计较别的，赶忙把周坝横抱着，送到了隔壁屋子，放到床上。
看床上人的惨状，大夫对跟着过来的小童吩咐道：“小童，去打点温水来！”
小童脆脆的“哎”一声，一溜小跑去烧水了。
“你们这是被仇家寻仇了么？”
大夫的手搭在周坝的手腕上，看看两人的状况，有些不放心。
床上这人腰部中了一刀，左右腿上各被一只箭矢射穿，左边胳膊被人齐根削断。
受了这么重的伤，人居然还有一口气吊着。
这个站着跟塔似得人，背上背着一把刀，还在喘粗气，一看就是带着伤和人一路奔走了不短的是时间了。
这俩人明显都是混江湖的练家子。
再加上这俩这逃命的架势，大夫难免担心自己这一家老小。
“大夫放心，只要我兄弟脱离生命危险，我们立刻离开。”
医者父母心。
看到何叁脸上的恳切，大夫叹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搭脉、擦身、施针……忙活到后半夜，大夫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表情轻松下来。
受重伤这人大多是外伤，没有伤及肺腑。
这村中人手上也大多是外伤，熟能生巧，这外伤还就恰好是这村中大夫擅长的方向。
满意的看着床上之人已经处理好伤口，大夫将扎在周坝身上的银针都收起来，放进针包中。
收拾好后，大夫对何叁道：“能做的老夫都做了，只要人在天之内醒过来，问题就不大。”
何叁听到大夫的话，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默默的在身上来来回回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一块十两左右的银子。
何叁扑通一声给大夫跪下，磕了个响头，将银子双手举过头顶奉给大夫。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他这一下磕的实在，大夫感觉地面都跟着震了两下。
看着地上伏着的大块头，大夫终于还是心软了。
“哎……都不容易……快起来吧，起来吧。”
大夫接过银子，拍拍何叁的胳膊示意人起来。
何叁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看脸色苍白的周坝。
他的脸色看起来和躺在床上的周坝差不了多少。
大夫看何叁那模样，感慨了一下两人的兄弟情，然后对着何叁吆喝：“你在这等着，我去拿银剪子和银戥子。”
何叁没接话，只守在周坝的床边默默无语。
大夫很快拿着银剪子和银戥子回来了。
“药加上看诊的费用，一共给我二两银子就成了……九两……找你七两，小伙子，给。”
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把处理好的银子找给何叁。
何叁没有接银子，大夫自己把银子放在床铺上，何叁的手边，冷哼一声。
“我拿我该得的就行，多拿了老头子我心里虚。”
何叁把银子拿起来重新递给大夫，语气诚恳。
“您冒着风险治疗我兄弟，多出来的，算是我替我兄弟对您的感谢，您拿着吧。”
“劳您把我兄弟要吃的药帮我们抓一下，我这就带他离开。”
大夫看得出来，何叁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这可把大夫心里弄得不大好受。
本来要去拿药，然后把人送走的大夫纠结的看看俩病人，看看通往药柜的门。
闭上眼咒骂一句，接过了银子——
“真是天杀的，老头子我菩萨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