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会哭的投入。
看的出来，他的情绪是真的很崩溃。
低低的呜咽声终止在一双不算温软的手中。
那只手上，指尖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老茧，手指有不正常的浮肿，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正常的浮肿是因为反反复复的生冻疮造成的。
田会太熟悉这双手了。
这双他描看过无数次，却没机会再摸的手。
丽娘不知何时站在了田会面前，她的手抚上田会的脸颊，轻声细语的安抚着情绪崩溃的田会。
“我来了，我在的。”
她也不说别的，就重复这六个字。
来来回回的重复。
自从自首以来，田会几乎没有睡过觉，每日最多也眯一两个时辰，就又会醒来。
已经强撑着熬了好几晚的田会，在丽娘的安抚下，如同冬日寒风中行走了不知多久的人遇到了温暖的火炉。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最终在丽娘的怀中，完全合上。
丽娘看着安详睡着的田会，强撑着的眼眶迅速涌出泪水。
温卿卿没有打扰两个人，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待到田会睡熟，丽娘将人轻轻地放平，擦干眼泪朝温卿卿走去。
“大人，我们出去说吧。”
这大概是丽娘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了，她跟温卿卿低声说完，率先出了班房。
班房外。
月色今晚格外的柔和，尤其是照在丽娘身上的时候，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大人，我确实不清楚是不是田会杀了崔鑫，但是我与田会……确实不清白。”
丽娘已经年过三十，被磋磨了快二十年了。
她的眼角眉梢早就爬上了皱纹，皮肤也在一日日的风吹雨淋中失去了娇嫩，变得蜡黄。
但在细节处，还是能窥到曾经的她的漂亮。
尤其是现在在月光下，两颊飞上红云的模样。
在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的羞涩与娇俏。
霍之麟震撼的，则是丽娘说的那句“确实不清白”。
大燕对待女性虽然已经比前朝松散了太多，但是已婚女子与外男交往，依旧还是限制重重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因为分寸不当被冠以“不检点”的名头批判。
唾沫可以杀死人，没有女子敢拿自己的名誉去赌。
霍之麟见识过不少洒脱的女子，但是不管是为着自己想还是家里要求，对于名誉，她们总是在乎的。
因此，从一个已婚女子口中听到她与一名男子之间“不清白”，实在是超乎了霍之麟的认知。
温卿卿是三人中最淡定的人，她欣赏不来丽娘突如其来的羞涩，也不明白她的表情为什么像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在她看来，丽娘说的话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寡妇说自己和一个男子不清白，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退一万步说，如果两人真的打算在一起，只要丽娘和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丽娘也不是小姑娘了，对自己说了什么，还是很清楚的。
看到温卿卿眼睛都没眨一下的淡定模样，颇有些感激她的理解，说话的语气更软和了几分，郑重的行礼道谢。
“大人，多谢您。”
温卿卿：“谢什么？”
对于丽娘突如其来的道谢，温卿卿目露迷茫，求助的望向霍之麟。
霍之麟还是很靠谱的。
“谢你给了她说心里话的机会，谢你没有大惊小怪，能理解她的不清白。”
哦，懂了。
温卿卿目光转回丽娘，丽娘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了，安静的等着。
良久，只剩墙角的蛐蛐的声音。
丽娘有点僵住了。
温卿卿在等丽娘说话，丽娘在等温卿卿说话。
霍之麟是最先反应过来这两个人在干嘛的，一时也无语了。
“温仵作的意思是，不客气，你继续往下说就好。”
看不下去两人这么面面相觑，霍之麟主动打破了宁静。
丽娘看看霍之麟，又看看温卿卿，了然点头。
看那表情就知道，丽娘恐怕是将两人当成了一对。
霍之麟想解释，但是又出于一些隐秘的心思，最终没有纠正丽娘的想法。
“好，那我就继续说了。”
“你们应该也已经打听到了，我是被迫嫁到崔家的。”
“崔家故意找我弟弟去帮忙搬货，又伺机弄坏货物赖在我弟弟身上，我们没办法自证清白，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他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为了让我嫁给他。”
丽娘的表情冷冷的，看得出对崔家的行为非常的不齿，但却毫无办法。
“他也没那么喜欢我，他就是比不过会哥，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趁着会哥出去做生意，做这种下作的事情。”
“他把我抢走，不过就是为了恶心会哥，拿我要挟会哥。”
“会哥为了我的日子好过些，对他次次让步。”
“这次他听说会哥的茶卖到了好价钱，而且建立了稳定的供货渠道，就想从中分杯羹。”
“这是他最后一次走之前告诉我的。”
丽娘把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眼底闪过厌烦。
“那天晚上他主动去找的会哥，他又拿我去威胁会哥了。”
“但是会哥不是会杀人的人！我相信他！”
丽娘忽然给温卿卿跪下，拽着她的衣服恳求道：“温仵作，会哥不是会杀人的人！他一定不会杀人的！就算……就算他杀了人，也一定是那姓崔的欺人太甚，会哥才会动手……不怪会哥的！”
可能是顾忌班房中睡着的田会，丽娘的哭求声压的很低，那低哑的哭声中含着浓烈的感情。
霍之麟不忍的别开头。
他是被丽娘的哭泣打动了，但是他知道，温卿卿必然不会被打动。
那姑娘感觉都不太懂人类必须的情感，只怕又要开始“直言直语”了。
果然，温卿卿一本正经的开始了。
“我帮不了你。”
“田会杀人是事实，他装疯卖傻试图逃避罪责也是事实。”
“知法犯法，故意误导县衙调查的方向，试图逃脱罪责，只能让他罪加一等。”
丽娘的眼泪挂在脸颊上，表情漫上了绝望。
“温仵作，你的意思是会哥，会哥一定要给那个王八蛋赔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