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奥什的总体战略部署,共和派军队的地面部队将从东西两个方向,向扼守基伯龙半岛入口的普卢阿内勒镇,以及托特波尔特城堡的贵族流亡军、卡达杜尔部,发动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没错,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安德鲁以执政官身份,发给全体参战部队的一份公开信里面的内容。他要求各级指挥官在开战的前一刻,务必向所有士兵做公开宣读。
安德鲁的这封信写得异常简短,全文不过两三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士兵们的心里。
当那些不识字的士兵们听军官读完信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那是野兽在闻到血腥味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在公开信中,法国执政官要求三万多共和派官兵必须"收起心中的廉价怜悯,保留对投敌叛国者的最大仇恨,以极大的战斗勇气与顽强精神,给予盘踞在基伯龙半岛的叛匪们毁灭性的打击……不久的将来,共和国与巴黎就将用军衔、金钱、土地以及其他至高无上的荣誉,来馈赠你们今天的努力。"
在最后安德鲁摘录了《马赛曲》中的一段:"公民们,行动起来!前进、前进,要用敌人污秽的血来灌溉我们的美丽原野!"
安德鲁在写完这封信后对身边的布鲁斯说:"战争打到最后就是比谁更狠。我当然可以说'我们要以仁慈赢得人心',但那样的话我的士兵会少活十年。"
出人意料的是,安德鲁在开战的前一刻,任命瑟堡军团的司令官杜巴耶特担当前线督战官。至此,安德鲁将和他的近卫骑兵旅坐镇大后方的瓦纳市,不再干涉总司令奥什的指挥权。
对于督战官的任命,身为战场总指挥的奥什没有表现任何不悦。反而眼神里流露出对同僚杜巴耶特的一丝怜悯之色。他大概已经猜到安德鲁为什么要让杜巴耶特去前线了。
就在一小时之前,安德鲁让副官科兰古少校将杜巴耶特叫到身边。他先是拿出一份情报扔给对方,然后就是好一阵劈头盖面的破口大骂。
这份情报是军情局直接呈送到安德鲁手中的,记录了昂贝准将指使手下的一名心腹携带情报叛逃到流亡军那边。
安德鲁在把情报摔到杜巴耶特面前时说:"你的好朋友昂贝不仅和叛军有联系,而且他还在三天前把我们的炮兵部署图送给了皮塞。你说我应该怎么处理他?"
杜巴耶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基于某种考虑,安德鲁叫停了宪兵队逮捕昂贝的计划,而是让杜巴耶特自行处理。
安德鲁对着瑟堡军团的最后一任司令官如是说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在战场上亲自执行对路易-昂贝准将的军法!否则,战后你将以叛国罪的罪名登上军事法庭受审。"
杜巴耶特离开房间时脚步踉跄。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昂贝和安德鲁之间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没有任何中间地带。
依照计划,苏尔特将军指挥的宪兵第二师团,全军八千余人,已在开战之前全体向西移动了三公里,负责进攻基伯龙半岛的入口,拿下托特波尔特城堡。
于是进攻普卢阿内勒镇的任务,就交给了刚刚被晋升为战时少将的卡恩。他麾下有一万人马,属于西方军团和瑟堡军团的援军。
此外在路易港与布列塔尼西北方向,还有约四千人在塔沃和拉马克等人的指挥下,围追堵截正向雷恩森林逃亡的另一部舒昂党叛军(博伊斯盖部)。
至于总指挥官奥什,他将亲自指挥八千人,作为布列塔尼军团的总预备队。
战斗开始前夕,奥什已提前将自己的总指挥部放在欧莱镇上。这里距离战事正酣的普卢阿内勒镇仅有四五公里。
在出发前,奥什和他身边执掌军纪的贝西埃尔都收到了安德鲁统帅下达的密令:
如果杜巴耶特将军在战斗结束之前拒绝对昂贝准将执行军法,那么将由贝西埃尔上校代替完成,并在第一时间逮捕杜巴耶特,直接将其送到军事法庭。
安德鲁下达这个密令时,对奥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不是不信任杜巴耶特。我是知道人类在朋友和原则之间往往会选择朋友。所以我给杜巴耶特一个选择的机会,同时确保即使他选错了也有第二方案。"
而在流亡军这边,驻防托特波尔特城堡有三千二百人,由赫维利伯爵负责指挥。该部除了五百多名流亡贵族充当军官外,其他士兵都是比利时战场的前共和国战俘。
另外,卡达杜尔指挥的四千五百名舒昂党叛军,负责普卢阿内勒镇的守卫。至于索布勒伊侯爵,他和他的部队将坚守基伯龙半岛最后一道防线——彭提维里要塞。
皮塞在分配防御任务时已经抱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无奈。他知道这些防线大概率都守不住。但他必须让英国人看到"保王党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否则下一次不会再有人给他们送钱了。
中午过后,战斗首先从苏尔特部打响。开火的是十门"胜利者"臼炮。
这是一种重达七千七百千克的铸铁火炮,可以装满九千克的黑火药,发射一百千克重的实心弹或爆炸弹。最大射程四千二百米,配备一名军官和八名炮兵。
在去年的西班牙战场上,这种"胜利者"臼炮初次亮相就大放异彩。协助法军连续攻克了加泰罗尼亚地区大大小小二十多座城堡、多面堡等各种坚固要塞。
苏尔特在开炮前让士兵们脱掉外套、卷起袖子,然后用棉花塞住耳朵。那十门臼炮同时发射时产生的轰鸣,足以让一个没有准备的人当场失聪。
数周前苏尔特在接到战斗任务时,只要求配置"胜利者"臼炮来攻克敌军坚守的城堡。等到他来到战场之后却感觉有点泄气。那是苏尔特发现自己居然高估了叛军的实力。
事实上,眼前这座托特波尔特城堡仅是中世纪构筑的古城堡。在流亡军登陆之前,内外都早已破烂不堪,城墙也都垮塌了一半。尽管赫维利伯爵曾下令随行的军事工程师,依照沃邦元帅的筑城法重新修筑托特波尔特城堡防御体系。
然而由于缺少石料、器材、人手与时间,停留于军事工程师图纸上的两座多面堡中,诸如钳嘴堤、半月形台、三角台、角台、皇冠台、反步兵斜坡等等,在战斗打响时都没能最终完成。仅仅是将城堡倒塌的围墙重新修筑,加固了一下。
苏尔特在第一次炮击后对身边的副官说:"我花了一整个早上布置的火炮阵地,结果他们要守的只是一堵破墙。"
在一法里(四公里)外,共和派军队发射的一百千克实心弹如雨点一般,重重落到托特波尔特城堡时,整个战斗就已宣告结束。
那是在四公里的距离上,流亡军的十二磅火炮的最大射程也不过两公里左右。根本够不着共和派军队的攻城臼炮,只能一味地被动挨打。
赫维利伯爵站在城堡主楼上,看着那些铁球从天上落下来,把城墙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麻木。
不过是"胜利者"臼炮的五轮炮击,托特波尔特城堡的外围城墙就已经变得千疮百孔。两处甚至发生了崩塌,直接将城堡核心区域暴露在共和派军队的视野之中。
更为致命的是,城堡的指挥官赫维利伯爵在第二轮的炮击中,就被从天而降的一百公斤大铁球砸断了双腿,倒在血泊中痛苦哀嚎。那个铁球击穿了他的马匹,接着砸中他的膝盖,然后继续向前滚去。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槽。
几分钟后,在两名士兵冒险将奄奄一息的赫维利伯爵抬上担架,送到基伯龙半岛的后方医院时,整个防御也随之彻底崩溃了。
看到指挥官重伤后,流亡军中的大部分贵族军官也纷纷抛下自己队伍,跟随担架上昏迷不醒的赫维利伯爵,向基伯龙半岛的大后方"转移"。
那些贵族军官们跑得比谁都快,甚至连自己带的行李都顾不上拿。那些失去了贵族军官约束的前共和军战俘,就有人想着要活命。他们脱下白衬衣,找来木棍挑着充当白旗。然后两三个人聚在一起,朝共和军驻防的前沿阵地走去。
与此同时,苏尔特也察觉到托特波尔特城堡敌军的异样,随即停止炮击,并派人在阵前不停地喊话劝降。
公然宣称:安德鲁统帅已签署法令,那些被俘的前共和国士兵,只要能在战场上主动投诚,都将一律无罪获释。
很快,选择投诚的共和派战俘就从最初两三人发展到三五十人,到最后就是四五百人。期间,曾有不少贵族军官想要制止士兵的叛逃行为,但直接引发了城堡内部的武装冲突。
那些"忠于国王"的贵族们挥舞着配剑砍向那些准备投降的战俘。但后者人数太多了,绝望也太深了。几个贵族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中。
见状,苏尔特将军当机立断。他立刻亲自带队,率部向托特波尔特城堡发动潮水般的进攻。短短一刻钟后,整个托特波尔特城堡就已经彻底陷落。
中午十三点零五分,代表共和国的三色旗在托特波尔特城堡上空升起。这就意味着流亡军被彻底封堵在基伯龙半岛。
困守于普卢阿内勒镇的卡达杜尔麾下四千舒昂党叛军,已陷入两万五千共和派军队的重重包围中。距离最后的覆灭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苏尔特在登上城堡主楼后俯瞰着整个基伯龙半岛。他看到远处普卢阿内勒镇的方向已经升起了滚滚浓烟。那是卡恩的部队正在进攻。
他转身对身边的信号兵说:"升旗。然后告诉奥什将军:北面的门已经关死了。他可以从南面收网了。"
三色旗在城堡上空猎猎飘扬。它的红色是新鲜的血,蓝色是火药燃烧后的烟,白色是死亡笼罩下的寂静。
【作者题外话】:不好意思,估计是二阳了,这几天浑身无力,字数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