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周前(7月上旬)开始,蓝白两军就在共和派控制的欧莱镇与保王党人实际掌握的普卢阿内勒镇之间丛林里展开了小规模交火。
那是舒昂党卡达杜尔部忽然得知,共和派军队不断向他们的侧后翼方向调遣重兵,围剿留守莫尔比昂湾一带数十个村落里舒昂党支持者。
卡达杜尔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太在意。他以为莫尔比昂湾的留守民兵能够坚持至少一个月。但他远远低估了奥什发动进攻的速度和规模。
那些共和派士兵根本不和民兵打阵地战。他们直接冲进每一个村庄,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能烧掉的房子全部烧掉,能抓的人全部抓走。
卡达杜尔在三天后才收到第一波难民的木筏。那个木筏上挤了四十多个人,其中一半是儿童。他们哭着告诉卡达杜尔:"村子没了。"
之前为了配合流亡军顺利登陆基伯龙半岛,卡达杜尔已将莫尔比昂地区叛军主力尽数调往普卢阿内勒与基伯龙镇之间。
加之奥什又是命令共和派军队从大后方采取偷袭方式,导致莫尔比昂湾留守民兵各自为阵,一盘散沙,无法形成有效统一抵抗。
那些村庄里的男人大都跟着卡达杜尔去了前线。留在家里的是老人、妇女和半大的孩子。他们唯一能做的抵抗就是把门闩插紧,然后躲在壁炉后面颤抖。直到不断有村民冒险划着木船和木筏来到基伯龙半岛报信,卡达杜尔这才得知自家老巢被共和派军队偷袭。
作为一名合格指挥官,尽管卡达杜尔内心清楚莫尔比昂湾败局已无法挽回,但为了稳定各教区军心民心,他还是不顾总指挥皮塞反对,默许一部分人马向欧莱镇发动进攻,试图打通回归莫尔比昂湾道路。
卡达杜尔在派遣那些士兵时心里已经知道他们回不来了。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因为什么都不做会让剩下的人更快崩溃。
不幸的是,舒昂党人这种小规模渗透战早在驻防欧莱前敌指挥苏尔特将军预料之中。很快他将重兵部署于通向莫尔比昂湾道路两旁。
至于在前线负责警戒的部队则故意不做抵抗,而是主动将叛军诱放进来,最后实施"关门打狗"。苏尔特在执行这一战术时异常冷静。他甚至在指挥部里放了把躺椅,一边喝咖啡一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每隔半小时让副官去清点一次"口袋"里的人数。
等到卡达杜尔察觉不对劲时,前后已有十余支舒昂党小股叛军落入共和派军队精心设计口袋阵中,总计损失了七百多人。
那些幸存者灰头土脸地逃回普卢阿内勒镇时已经不成建制。有的人连枪都丢了,只穿着一条单裤跑回来。
卡达杜尔看着那些溃兵,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表情。此刻汇聚于基伯龙半岛的舒昂党叛军主要分为两部分:博伊斯盖部和卡达杜尔部。
因为前者已决定回归雷恩与富热尔一带森林,所以留在基伯龙半岛附近的卡达杜尔部总兵力也不过四五千人。余下六千人,基本上属于跟随亲人辗转作战的老弱妇孺,以及少量的伤残兵。
卡达杜尔在视察伤兵营时看到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年轻人在草席上呻吟。他蹲下来问一个失去左腿的十六岁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说:"我叫路易。"
卡达杜尔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对身边的布瓦济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在做蠢事,记得提醒我。我不希望我的名字和这些孩子的血一起被写在历史书上。"
等到七月中旬时候,卡达杜尔最终强行叫停了这种纯粹飞蛾扑火式自杀进攻。而此时卡达杜尔部总兵力已降到不足四千人。
在蓝白两军这一期间的零敲碎打交火中,上岸的六千贵族流亡军一直作壁上观,不进行任何支援也就算了。甚至还不情愿让位于基伯龙半岛的后方战地医院救治卡达杜尔部伤兵。
那是运送包括药物在内的一批军需补给船,在基伯龙半岛近海不幸触礁沉没。尽管幸存的船员们奋力打捞,但还是损失了大部分外伤药物与医用器械。失踪人员中还有皮塞从英国高薪聘请的一位外科医生,以及他的两个助手。
那些流亡贵族军官们在听说沉船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我们的酒有没有被泡坏"。卡达杜尔后来对布瓦济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他的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一切。
7月19日上午,在皮塞给赫维利和博伊斯盖二人送去情报时,也将共和派军队在半岛附近设下陷阱的消息如实告知了驻防普卢阿内勒镇的舒昂党领袖卡达杜尔。
随后皮塞还以保王军总指挥官身份,将卡达杜尔召至基伯龙半岛大本营。他希望舒昂党领袖能够带上所有人,乘坐英国商船跟随自己回到英国,休养生息,一球再战。
"抱歉,伯爵先生!"身材魁梧的卡达杜尔瓮声瓮气地拒绝了总指挥建议。
"我和我的兄弟们生在莫尔比昂,也将死在莫尔比昂。我们不会离开布列塔尼,除非是您带领我们继续向巴黎进军。"卡达杜尔说这话时目光坚定。
他确实没有打算离开,但他也清楚"向巴黎进军"这个目标已经永远不可能实现了。他在嘲讽皮塞,也是在嘲讽自己当初居然会相信那张美好的蓝图。
显然卡达杜尔是在讥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皮塞伯爵。那是两个月前,这位流亡贵族跑到莫尔比昂,用了一整天时间给舒昂党领袖画了一张异常美妙的复国蓝图:
贵族流亡军与天主保王军汇聚一路之后,会在两个月内拿下整个布列塔尼半岛以及南特和雷恩。在经历短暂修整,保王联军会在三万英军配合下,于九月份中下旬向四百公里外巴黎发动猛烈进攻。
并抢在万圣节之前,与从瑞士方向攻过来的孔代亲王部队,一西一东两路大军,成功会师于巴黎城下。
那张蓝图是用最细腻的羊皮纸绘制的,线条工整,色彩饱满,简直像一件艺术品。卡达杜尔现在想起那张图只想笑。笑自己当时居然真的相信了那些线条和色彩。
身为贵族外交官,皮塞伯爵的脸皮已堪比城墙。来自舒昂党领袖的这一点嘲讽,他压根不放在心上。事实上,早年的皮塞的确就是一个"三家奴性"。
他是属于"穿袍贵族"世家出身,却在国王路易十六最需要他的时候投靠了君主立宪派。其后为了在共和国下保命,皮塞毫不犹豫地加入到吉伦特派,并与布里索、罗兰夫妇、维尼奥等人私交甚好。
而这正是旺代与布列塔尼众多叛军首领大都不喜欢皮塞的重要原因所在。皮塞心里清楚自己在这方面的名声不好。但他也清楚,如果一个人不"三家奴性",他早就死在1793年的断头台上了。
此刻皮塞对着坐在一旁、面色不虞的索布勒伊侯爵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的学生暂时不要出声。那是后者看不下去,想着起身训斥桀骜不驯的舒昂党莽夫。
"既然如此,好吧,勇士先生,我们已决定从明天开始乘船向英国本土撤离。"在布列塔尼语中,卡达杜尔的意思就是"战场归来勇士"。
皮塞继续说道:"如果您和您的军队能够帮我们拖延共和派到明天傍晚,这里的所有武器装备与军需粮秣都是你们的了。当然如果你们军中有妇孺或伤员愿意上船,甲板上也有多余的位置。"
听到这里,卡达杜尔面色总算好了一些。他迟疑地点了点头,回应说:"谢谢。如果有,我会让他们明早来镇上报道。"
"嗯!"保王党贵族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示意自己的副官将莫尔比昂的叛军首领送出指挥所外。
直到卡达杜尔骑上马,看不到对方的背影后,皮塞这才转过身。他一脸严肃地对着索布勒伊侯爵说道:"英国战舰和商船将在两小时后抵达。一分钟都不要耽误,准备好了就立刻登船!"
"为什么?"现在的索布勒伊侯爵还是一头雾水。刚才总指挥还让卡达杜尔将自愿一同撤离基伯龙半岛的家眷和伤兵,于明天上午送到指挥所。而现在却是……
下一刻皮塞直接给出了答案:"英国海军发来了消息,说有商船在比斯开湾海域看到了效忠共和派的私掠船。数量不详,但我怀疑有一个舰队。所以我们必须立刻马上登陆,然后离开这里。"
"赫维利伯爵和他的军队呢?"索布勒伊再问。
总指挥毫不犹豫地说:"赫维利伯爵将作为最后一批撤离。至于他的军队中,除了五百五十九名贵族外,其他的都是前共和派的士兵,就不用管他们了。你现在就去让你的士兵接管彭提维里要塞。在我们所有人顺利上船之前,务必让你的人坚守到最后一刻。另外……"
未等皮塞把话说完,就听到布列塔尼半岛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炮声。索布勒伊立刻跑出指挥所观察。
很快,等他再度返回时,面色极为沮丧地告诉保王军的总指挥官:"共和派军队已向普卢阿内勒镇和托特波尔特城堡发动了进攻。我们恐怕没时间撤离这里了。"
皮塞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双腿一软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的脸在那一瞬间老了好几岁。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在那阵炮声中碎成了粉末。
共和派的进攻比皮塞预料的早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苏尔特的宪兵第二师团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对托特波尔特城堡的包围。那些臼炮被安放在四公里外的丘陵上,炮口对准了城堡的城墙。
苏尔特在望远镜里看到城堡墙上那些白色鸢尾花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时,低声对炮长说:"先打旗杆。把他们的旗打下来,他们的心就跟着一起落了。"
炮长点头开始调整角度。五分钟后,第一发一百公斤重的实心弹呼啸着飞过四公里的距离,狠狠地撞在城堡主墙上。
整个城堡像被巨人捶了一拳似的剧烈震动了一下。而这一次震动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