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基伯龙半岛的哀叹(上)
管杀不管填2025-08-04 17:444,528

  事实上,拥有英军中将军衔的皮塞想要联络英国皇家海军只需一名普通传令官携带自己亲笔信即可,然而皮塞却让流亡军副统帅索布勒伊侯爵亲自前往。

  显然皮塞是有私心:他是想希望自己学生首先登上英国-军舰继而保住索布勒伊家族最后一位成员。索布勒伊在接到这个任务时迟疑了一下,他从皮塞的眼神里读出了那个未说出口的意图。

  "老师,"索布勒伊轻声说,"我不会丢下您独自逃走的。"

  皮塞摆了摆手:"这不是逃走,这是执行命令。我以总指挥的身份命令你去。"

  索布勒伊还想争辩但皮塞已经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地图。年轻人咬了咬牙,转身走出指挥所,但他走出五十米后就停住了脚步。他望着远处的海面思考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决定。

  尽管皮塞不是一名合格军事指挥官,但他却是一个优秀说客和外交官,非常清楚政治上各种阴谋诡计。不难想象既然那位共和派执政官亲赴布列塔尼前线督战,但巴黎方面却没能及时传出任何相关消息,一定是某个信息渠道环节出了问题,而且是很大天大的问题。

  于是,皮塞不得不猜测极有可能就是"保王党驻巴黎办事处",及其联络官托图瓦,以及保王党领袖马莱-杜潘等人,要么遭遇到秘密警察逮捕,甚至是秘密处死,要么背叛了王党事业转而投向了安德鲁。

  皮塞在帐篷里踱步时,反复推算着这些可能性,每一条推导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们从五月份开始就一直在给安德鲁送人头。一旦上述情况发生就意味着从五月下旬开始来自巴黎情报信息大都属于不真实的、虚假的。

  不仅如此,安德鲁或许还指使巴黎警察局继续保留巴黎"王党办事处",一方面是为了继续诱捕赶赴巴黎各种保王党人;另一方面是向布列塔尼、旺代甚至是在英国保王党军队传递错误信息,最终引诱流亡军在共和派指定战场登陆,最后围而歼之。

  皮塞想到这里时,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意识到自己精心策划了整整六个月的"基伯龙登陆计划",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敌人精心编排的戏剧。

  所以第一批牺牲品,就是那些身处共和派阵营之中,秘密为保王党人通风报信间谍;第二批就是旺代下普瓦图军、安茹军与中部军以及莫尔比昂湾舒昂党军队;而最后轮到的将是基伯龙半岛上贵族流亡军与残存舒昂党军队。

  皮塞走到帐篷外面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他们中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走向一座巨大的坟墓。

  但还有一件事,是皮塞始终未能想通:安德鲁和共和派军队究竟会采取什么方式方法来克制海上的英军舰船,因为据英国联络官少校汇报在经历过并不激烈外海战斗后,英国本土舰队已将英吉利海峡法国海军牢牢困死于瑟堡军港与布雷斯特军港,至于法国土伦军港,同样也在英属地中海舰队严密监视下。

  皮塞反复推敲后想出的唯一可能是:安德鲁手中还有一支他完全不知道的海上力量,也许是私掠船也许是某种新型战船。他不敢确定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未知数"将是整场战役的转折点。

  就在皮塞坐在靠背椅盯望着悬挂墙角地图一番胡思乱想时,他听到一阵熟悉脚步声从指挥所外面传来,此刻这位保王军总指挥心下一沉他担心事情又一次发生了。来人正是返回的流亡军副统帅索布勒伊侯爵。

  "皮塞老师我决定回来与您并肩作战!"年轻人兴奋地说,他的制服上还沾着刚刚骑马的灰尘、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灿烂的笑容。

  皮塞愣住了:"谁来通知英国联络官?"

  索布勒伊回答:"是我的副官,他的英国妻子刚刚怀孕需要回伦敦照顾。"

  索布勒伊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但他没有告诉皮塞的是,他在半路上追上了那个副官、交给他命令之后认真地说了一句:"如果我死了请告诉英国人他们欠我一个荣誉。"

  副官含着泪点头策马而去。索布勒伊则掉转马头折返回来,他的脸上确实带着笑,但那是一个已经准备好去死的人才会有的笑。

  "好、好、好!"皮塞上前两步展开两支胳膊用力拥抱着自己学生,此刻他眼眶已饱含热泪。皮塞再也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了,他年轻时错过了很多可以坚守的时刻,现在他老了、累了、不愿意再错过最后一次。他拍着索布勒伊的后背说:"那就让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

  然而皮塞与索布勒伊师徒二人自我奉献,并不能改变贵族流亡军与舒昂党联军在战场上的一系列糟糕表现。

  赫维利伯爵贵族流亡军与博伊斯盖指挥的舒昂党保王军是在距离路易港要塞不足三公里一片滩涂收到了皮塞从后方大本营发来坏消息,赫维利拆开信封时手指微微颤抖,他读完信后脸色煞白、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见状,赫维利也是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准备与舒昂党军队指挥官紧急商议过后就返回大营地。

  然而,这名参加过1792年瓦尔密战役的法国流亡贵族显然高估了自家军队士气与军纪,当这七千名官兵得到暂停前进命令后,便以为是休息时间提前到来,未等传令官继续下令,士兵们就三五成群分散开去掏出干粮与水壶进食;

  还有更夸张的那些农夫、猎人或渔夫打扮舒昂党民兵,看到休息时间到了也忙着生火做饭,不少人一溜烟跑到海边岩石用匕首去撬开生牡蛎,那是贵族老爷们出了高价要吃这玩意。

  七八千人队伍瞬间闹哄哄地像一锅煮沸的粥,军纪全无。赫维利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大声吼叫,试图整队但声音被淹没在人声和海浪声中。

  他这才意识到,这支军队根本不是一支军队,只是一群刚刚放下农具和猎枪的散兵游勇,在和平时期甚至连一支像样的村际足球队都组织不起来。

  好在路易港要塞三千共和派军队没有主动出击,指挥官塔沃将军只是借助望远镜远远监视着这支保王军。塔沃把望远镜调了调焦距看到那些叛军在海滩上撬生蚝的样子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转头对身边的拉马克说:"看来他们不急着打仗他们急着吃海鲜。"

  拉马克也笑了但眼神依然警惕:"将军您说他们会不会是在麻痹我们?"

  塔沃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旺代人和布列塔尼人。他们如果不打仗就会吃、就会喝、就会晒太阳,因为他们骨子里是农民不是士兵。"

  拉马克听到这个评价后若有所思,他在后来写给安德鲁的报告里引用了塔沃的这句话并补充道:"这大概就是我们能赢的原因。我们是在用士兵打农民,而农民永远打不过士兵。"

  "将军公民如果你能给我五百骑兵,我只需要一个冲锋就可以将这些家伙打得落花流水!"拉马克少校很是兴奋地说道。

  塔沃准将与拉马克少校都来自西方军团,前者参与了围歼下旺代军与击毙叛匪首领夏雷特行动;至于拉马克,更是率领一支小分队冒雨突袭农场擒获了安茹军指挥官斯托弗莱。

  两人在得胜返回南特,于布列塔尼公爵府接受了最高统帅接见,第二天又不辞劳苦率部转战布列塔尼半岛。这一期间拉马克将大自己四五岁的塔沃准将视为兄长,那是他得到了后者不少照顾。

  塔沃拍了拍拉马克的肩膀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安德鲁统帅要的不是一场小胜而是一场完胜。我们现在冲出去最多只能打垮他们前面两千人,但如果我们等到他们进了包围圈就能吃掉他们全部。你愿意要两千人的胜利还是八千人的胜利?"

  拉马克被说服了,他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风:"八千人的胜利。听您的。"

  此外作为奖励一部分,安德鲁公开承诺会在战后晋升塔沃为陆军少将,至于拉马克也将获得一个战时上校军衔,不仅如此,两人还将在今年九月一同跟随安德鲁执政官出征莱茵河与德意志。

  塔沃在提到这件事时,随意地补充了一句:"执政官还问起过你,说你'像一匹还没上鞍的野马需要有人牵着缰绳'。"

  拉马克听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您就是牵缰绳的人了?"塔沃耸了耸肩:"我只是比你早几年学会不把缰绳咬断而已。"

  看着跃跃欲试部下塔沃随口安慰道:"我知道你迫切希望用这一份战绩想要执政官公民兑现之前承诺,但你必须明白安德鲁统帅很反感那些不遵守军令军纪军官。嗯,多想想卡恩将军好运气,与被枪决达尼康准将你就明白了。所以我们当下任务只是坚守这座要塞,保障路易港安全,不要想着把所有功绩都抢了。"

  塔沃说到达尼康准将时语气变低,他曾经和达尼康一起吃过饭、聊过天、讨论过战术,如今那个人的名字已经和"叛徒"永远画上了等号。

  "还有一件事,如果执政官再度问你,我建议你主动放弃晋升要求而是请求前往巴黎总参谋部学习,让裤缝镶嵌一道红线。"

  塔沃说这话时目光中带着真诚,他确实在为这个年轻人规划一条更长远的路。尽管仅办过两期"波旁宫五百人短期军校"已宣告终结,但总参谋部依然保留着参谋学员计划,只是每期学员不过五十人而且学制,从原有三个月增加到十二个月。

  除了毕业之后,照例晋升一到两级军衔之外,更为关键的是安德鲁统帅依然保留着参谋学员校长职务,换言之那些从总参谋部走出来中高级军官都属于妥妥"凯撒门生",其身份地位以及未来成就一点不比执政官身边副官们差。

  拉马克听完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塔沃将军我会考虑的。"

  塔沃听到那个称呼时微微皱眉,拉马克以前从不叫他"将军"而是叫"老哥"。但塔沃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称呼的变化意味着一个人正在长大。

  幸好是路易港要塞共和派军队接到命令只是坚守不出,或许军容不整流亡军和舒昂党联军就将遭遇一场惨败。差不多三十分钟后不停挥舞马鞭赫维利和博伊斯盖二人总算将自行溃乱队伍重新整编起来。

  博伊斯盖在清点人数时发现至少有四百名士兵"失踪"了,他们要么溜进了附近的村庄找酒喝要么直接扔下武器独自逃跑了。博伊斯盖绝望地看了一眼赫维利但对方的表情同样难看。

  "你们还是先走吧我们来负责掩护。"最终博伊斯盖无奈说了一句,那是在两分钟前,这位舒昂党领袖已同各教区指挥官商议后,决定与成事不足贵族流亡军分道扬镳,准备率领这四五千人部队依照原路返回雷恩与富热尔一带茂密丛林继续在布列塔尼北部一带实施"小战争"(游击战)。

  博伊斯盖在说完这句话后,对身边的老部下们说:"我们从来就不是正规军。那就让我们回到森林里去当猎人吧,至少猎人在自己的森林里不会被别人打败。"

  只是博伊斯盖他们并不知道大批共和派军队已提前埋伏在舒昂党人必经之路,以至于回家之旅终将变成一场妻离子散尸骨累累"伤心之旅"。

  奥什在几天前,就已经通过情报预判到了舒昂党人可能会选择"分兵回窜",于是他在那条回雷恩的必经之路上,埋下了五个步兵营和两个炮连,像一个等着兔子撞上来的猎人。

  七月十八日黎明时分,天空还下着蒙蒙细雨时私掠联合舰队一艘快速通讯船驶入瓦纳河口。

  在通过三道岗哨后,这位海军信使给大本营带来了一条好消息,联合舰队十艘舰船确定将于今日午后进入预定作战海域。

  与此同时,来自军情局情报显示基伯龙半岛贵族流亡军似乎已察觉到他们已落入共和派军队精心设计圈套中,目前正将攻占路易港军队紧急召回。

  另外所有贵族流亡军与舒昂党卡达杜尔部正聚集于普卢阿内勒镇到基伯龙半岛一带,长不过十五公里宽仅有二三公里狭长地域主要防御据点就是北段托特波尔特城堡以及半岛中路彭提维里要塞。等到联合舰队"如期赴约"与保王军最后决战时机已经成熟。

  七月十九日十一时许,随着布列塔尼军团总指挥奥什一声令下,三万多共和派军队,及停泊于比斯开湾私掠联合舰队纷纷紧急行动起来,并依据各自作战目标奔赴不同战场。

  坚守路易港塔沃准将接到新作战任务,他将路易港交给副手,自己与拉马克少校指挥五百骑兵和一千五百名步兵,配合其他友军参与到针对舒昂党叛军博伊斯盖部围追堵截。

  至于作战目标只有两个:其一干掉叛匪首领博伊斯盖;其二让这支舒昂党叛军至少是大部分都无法活着回归雷恩与富热尔一带森林里。

  塔沃在接到任务时对拉马克说:"看来我们的'海鲜大餐'要变成'丛林狩猎'了。"拉马克咧开嘴笑了笑,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战士才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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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1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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