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暗夜密谋
1801年的新年伊始,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掠过圣彼得堡的街巷,却丝毫未能减弱冬宫广场的磅礴气势。
这座被誉为“宫殿广场”的核心地带,如同一颗镶嵌在涅瓦河畔的璀璨明珠,不仅是圣彼得堡的地理与精神中心,更是串联起俄罗斯历史与文化脉络的关键枢纽。
占地约5万平方米的广场,以其宏大的尺度和精美的建筑群落,无声诉说着帝国往昔的辉煌与荣耀。
广场四周,巴洛克与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群交相辉映,构筑起一道气势恢宏的视觉屏障。
北侧的冬宫宛如一座凝固的史诗,两百米长的立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淡绿色光泽,与白色大理石圆柱形成鲜明对比。
圆柱顶端,超过百尊形态各异的青铜雕像与鎏金花瓶昂首挺立,仿佛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座承载帝国机密的宫殿。
在广场南面,涅瓦大街如一条沸腾的生命之河,将繁华与喧嚣注入城市肌理。即便是在严寒的冬季,这条主干道的白天依然涌动着勃勃生机:
裹着厚重皮草的商贩,高声叫卖着热腾腾的蜂蜜蛋糕与伏特加,机灵的孩童在人群中穿梭;街角处,披着褪色斗篷的小偷如伺机而动的野猫,目光紧盯着行人的口袋。
沿街林立的商铺橱窗里,丝绸、香料与来自东方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折射出这座北方之都作为贸易枢纽的重要地位。
漫步涅瓦大街,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星罗棋布的咖啡馆。
这些弥漫着咖啡豆焦香与烤面包气息的场所,既是市民社交的中心,也是思想碰撞的舞台。
与巴黎左岸遥相呼应,圣彼得堡的咖啡馆内几乎都供奉着一尊伏尔泰的石膏雕像——这位法国启蒙运动的旗手,正以标志性的睿智微笑,凝视着往来的宾客。
传闻在叶卡捷琳娜二世统治时期,伏尔泰曾造访圣彼得堡,不仅与女皇畅谈哲学与艺术,更将法式生活美学引入俄国贵族圈。
也是自那时起,咖啡便从宫廷走向民间,与俄式茶文化相互交融,催生出独特的“咖啡沙龙”文化。
……
圣彼得堡的冬夜,凛冽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漫天鹅毛大雪,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间疯狂肆虐。
西科尔斯基裹紧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貂皮大衣,将领口又向上紧了紧,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的皮靴重重地踩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又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帽檐下,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之下,他深知俄国宫廷的暗流早已涌动至一触即发的临界点,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可能暗藏危机。
推开一家咖啡馆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咖啡焦香与木材陈旧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氛围。
屋内昏暗异常,仅有的几盏煤油灯在墙角摇曳,光晕在墙壁上晃动,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诡异模样。
自侍者放下两杯黑咖啡后,再无半点人声,就连老板也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后厨。大门外很快挂出“已经打烊”的标识,褪色的木板在狂风中吱呀摇晃,仿佛在向外界宣告此地已成为秘密的禁地。
角落里,阿诺索夫的身影完全被阴影笼罩,他手中的银匙机械地搅动着咖啡,一圈又一圈,杯口升起的袅袅热气,宛如一层迷雾掩盖着内心的波澜。
“上校先生,您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阿诺索夫的声音冷得如同冰窖深处的寒风,每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沙皇首席鹰犬的面庞隐在昏暗的煤油灯光晕边缘,苍白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斑驳的木质桌面,那“嗒、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面对这暗含威胁的话语,西科尔斯基却表现得一脸轻松。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貂皮大衣的纽扣,露出里面熨烫整齐的外套,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的威胁不过是孩童的玩笑。
他语义双关的说道:“风雪来袭可不会管什么约定时间。”
说着,这位法国-军情局驻波兰及俄罗斯站(东方情报站)的负责人微微后仰,将身体陷进破旧的木椅里,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却依然保持着优雅而慵懒的姿态。
“在圣彼得堡,迟到七分钟,足够让一颗脑袋搬家。”阿诺索夫继续说道,声音愈发冰冷,眼神中闪烁着警惕与不满。他的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突然加快,仿佛在强调这句话的分量。
西科尔斯基闻言,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凑近唇边轻抿一口,随即皱起眉头,仿佛在嫌弃咖啡的味道。
“尊敬的阿诺索夫将军,何必这么紧张?”他放下杯子,目光直视对方,眼中带着一丝玩味。
在西科尔斯基的内心,面前的阿诺索夫不过是在狐假虎威罢了。后者故意做出一副故作威严的样子,仅仅是为了掩饰两年前的那个秘密。
那时,还是俄军上尉的阿诺索夫,曾经跪在冰冷的灯塔下,浑身湿透,像条可怜的丧家犬,请求西科尔斯基上校自己你一命……
“不过比起我的行程,你的主人,保罗一世的处境才是真正的危如累卵。”说着,他从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用隐形墨水绘制着简略的宫廷布局图,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线条若隐若现,宛如通往地狱的密道。
仅仅是看了一眼,阿诺索夫的手指突然收紧,银匙在瓷杯边缘刮出刺耳的声响,如同指甲划过黑板,令人头皮发麻。
“这是冬宫的内部结构图,该死的,你们这些法国人究竟想要干什么?难道要谋害沙皇陛下,我绝对不能坐视这种……”
“嘿嘿,是谋害?”西科尔斯基哂笑起来,“如果没有我们的通风报信,你家的主人,估摸在前年的这个时候,已经埋到喀山大教堂里了。而且在随后的日子里,我们军情局已在暗地协助你,瓦解了至少五次针对沙皇保罗的政治刺杀。”
说话之间,西科尔斯基猛地拍桌,桌上的咖啡杯剧烈跳动,滚烫的咖啡飞溅而出,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狰狞痕迹。
“保罗一世废除《贵族自由法令》,强征哥萨克军团,继续针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这已经是在自掘坟墓!你看看窗外,冬宫的守夜人都在传‘弑君者’的传单,他以为自己还能掌控局面?”
说道最后,西科尔斯基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知道亚历山大皇储为什么迟迟不动手?还不是忌惮法国领导的欧洲联盟的干涉,而这,就是你求生的机会。”
话音未落,阿诺索夫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被西科尔斯基捕捉得一清二楚。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镶嵌蓝宝石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安娜·帕夫洛夫娜女大公的缩写,蓝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神秘而冷冽的光芒。
“安德鲁执政官在巴黎亲自下达了一道命令,无论圣彼得堡的时局如何发展,你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帕夫洛夫娜女大公。一旦形势危急,你需要带领女大公赶往法国大使馆寻求庇护,我们已经在通向涅曼河的沿途,布置了多个秘密联络点,甚至还部署了10万军队守护在俄普边境待命。请记住,女大公要是出了事,你和我都要完蛋!”
需要说明的,6岁帕夫洛夫娜女大公是沙皇保罗一世的女儿,两年前,这位女大公正式成为普鲁士国王奥古斯都的法定未婚妻。
“拿一个女人的性命做政治筹码,这就是你们的手段?”阿诺索夫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和愤怒,目光仿佛要将对方刺穿。
“这也是你的保命符。”西科尔斯基把怀表推到阿诺索夫面前,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说:“你比我更清楚,皇储亚历山大和他身边的那帮人早就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一旦上台,你能够放逐西伯利亚就是最好的待遇了……所以,我的朋友,你有,且只有保护好帕夫洛夫娜女大公,你才能在这场风暴中活下去。”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密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宛如一张情报的大网,“这是我们在宫廷厨房的眼线名单,女大公的饮食必须经过检验。还有,她的两个贴身侍女每周三都会在圣伊萨克大教堂和神秘人接头,你得尽快换掉她们。”
阿诺索夫展开密信,快速浏览着名单,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在思索着每一个名字背后隐藏的风险。“换侍女不难,但怎么保证新人绝对忠诚?”
西科尔斯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到近乎残忍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刻有旧时代鸢尾花纹章的戒指,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如同淬了毒的暗器,“她们的家人都在法国控制的波兰领土上。看到这个戒指,她们就该知道背叛的下场。”
呼啸的北风如同被激怒的巨兽,裹挟着锋利的雪粒狠狠砸向咖啡馆的窗棂。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玻璃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框被吹得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成碎片。
壁炉里的火苗被穿堂风撩拨得左右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形状。
阿诺索夫的喉结上下滚动,颤抖着将刻有鸢尾花纹章的戒指和密信塞进暗袋。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您刚才说,阴谋者可能会两个月之后动手,可要是提前动手了,我们怎么办?”
西科尔斯基不慌不忙地解开大衣领口的银扣,从内袋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瓶中暗绿色的粉末随着晃动泛起幽光,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就好像是某种来自异世界的神秘物质。
“那就执行第二套方案,首先是要制造混乱。”他将玻璃瓶举到两人中间,刻意放缓语速,看着粉末在瓶中诡异地流转,
“这是法国刚刚研制的迷幻剂,只需在冬宫通风口撒下一半,大半个宫殿都会陷入恐慌。到时候你带着女大公从地下密道撤离,我们的人会在涅瓦河畔接应。”
“该死的!”阿诺索夫猛地站起身,木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焦躁地来回踱步,靴跟重重砸在木质地板上:“我要是首先逃跑了,那我在莫斯科的家族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几近崩溃,双眼布满血丝——那些站错队的俄国贵族,往往会在政变后被抄家灭族,男丁流放西伯利亚,女眷沦为阶下囚。他仿佛已经看到家族的庄园被付之一炬,老母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
西科尔斯基慢条斯理地戴上黑色皮手套,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意抛在桌上。钱袋里的金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突兀,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
“放心,我们会有安排!”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这是你的活动经费,后续会有人联系你。对了,或许我们下一次见面,就将是涅曼河河畔。”
阿诺索夫呆立原地,看着西科尔斯基披上貂皮大衣,转身走向门口。暴风雪裹挟着寒气瞬间涌入,熄灭了几盏煤油灯。
在昏暗的光影中,西科尔斯基的身影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只留下桌上微微发烫的钱袋,以及那个闪烁着诡异幽光的小玻璃瓶,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即将席卷俄国宫廷的腥风血雨。
而窗外,涅瓦河的冰层在暴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预示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新时代的血腥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