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南特大清洗 (下)
管杀不管填2025-08-13 17:045,283

  维约的"否定三连"在和平厅里回荡了几秒钟,那尖利的声音撞上墙壁上的油画和天花板上的壁画,又反弹回来,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难堪的尴尬。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维约已经被吓坏了。一个真正无辜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会愤怒、会质问、会要求对方拿出证据,但绝不会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一样本能地发出三声尖叫。

  安德鲁看着维约那张因为紧张而变得苍白的脸,心中已经确认了八九分,这个人是条大鱼,而且是一条愚蠢的大鱼。

  安德鲁接过布鲁斯递来的一叠书信,大约七八封,一股脑扔到西方军团副参谋长身上。那些信封在空中散开,如同一群受惊的白色蝴蝶,落在维约的胸前、肩膀上,又滑落到地上。

  安德鲁的声音像一条鞭子抽过整个厅堂:"这些都是政治警察从王党驻巴黎联络办托图瓦的庄园里搜出来的信件。你给我好好看看,看看哪一份不是与你有关?"

  维约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散落的信封,那些封蜡印戳上的纹章图案刺得他眼睛生疼,那是他在写每一封信时亲手盖上去的,每一个图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用再翻开确认。

  根本不用再确认,当维约看到那些印戳就知道都是自己的亲笔信。

  尽管此刻他早已面如土色、心如死灰,却依然死鸭子嘴硬地狡辩:"安德鲁公民,我承认这些都是我写的,但我只是向移居巴黎的一位老朋友抱怨几句当下时局、探讨一下旺代的复杂形势;再说了,托图瓦已经发誓效忠共和国,而且巴拉斯公民也是这样认为的。"

  维约在提到巴拉斯的名字时故意放慢了语速,他希望这个响亮的名字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庇护,毕竟巴拉斯是救国委员会的成员,是热月政变的功臣之一,是巴黎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但维约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完全低估了安德鲁对巴拉斯的态度。

  安德鲁一听反而乐了,讥讽道:"巴拉斯?呵呵,没错,他现在被救国委员会停职了,正在接受治安委员会的政治审查。而你,将会接受特别军事法庭的审判。"

  安德鲁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扎进维约的心脏。

  巴拉斯确实在几天前被停职了,安德鲁用一个巧妙的手段除掉了这位曾经的同路人:他让人在巴拉斯的办公室里放了几封伪造的保王党联络信,然后"恰好"被一位巡查的宪兵发现。

  巴拉斯百口莫辩,只能接受停职调查。安德鲁做这一切时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现在他正好用这个例子来震慑在场的所有人,如果连巴拉斯都能被扳倒,你们这些小角色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服!"盛怒之下的维约拍案而起,拧着脖子盯着安德鲁。如果愤怒的眼神可以杀人穿越者早就死了千百遍了。维约的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听到动静走廊上的武装宪兵来到门口询问,但被布鲁斯拦住,就维约那一副弱小身板,不够安德鲁一记重拳。

  "我会让你服气的。"安德鲁对着谢顶的"中年啤酒肚"冷冷一笑,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他的"神乎其技"会让维约以及现场所有人信服。

  安德鲁在转身的时候对布鲁斯使了一个眼色,布鲁斯立刻心领神会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了第二组证据。

  与此同时,布鲁斯已从地毯上拾起安德鲁之前抛洒的书信,开始展示第二组罪证,通过"指纹鉴定术"确认维约就是向宪兵部秘密投递检举信的"幕后黑手"。

  "当军团宪兵部收到这份举报信时并未当即拆封,而是依照规则程序直接送到我的办公桌上。于是我通过弗兰克公民发明的指纹鉴定提取方式,在这份信件上获得了大量指纹。而在昨天西方军团所有将校军官聚餐时,我通过收集现场所有人留在各自酒瓶上的指纹与之对比,最终锁定了你,阿梅迪-维约将军。"

  布鲁斯展示给众人的是两幅手绘的指纹对照图,举报信上的指纹组与酒瓶上的指纹组。在1795年当然没有相机与胶片,所有指纹图案都是人工描绘的,但布鲁斯带来的这份对照图绘制得极其精细,每一道纹路的走向、每一个分叉点都被准确地记录了下来,纹理清晰、一丝不苟,足以让嫌疑犯无从辩驳。

  实际上指纹鉴定术早在两年前,安德鲁进入巴黎警察局的时候,就已经捣鼓出来了。这正是当年初出茅庐的穿越者在没有任何破案经验的前提下屡破大案要案的主要原因。

  安德鲁后来在科学院的一次讲座中解释说:"每个人的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是上帝给人类留下的最精准的身份标记。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看看自己左手和右手的指纹,它们看起来相似,但仔细比对就会发现完全不同。"

  指纹鉴定术所需工具也简单:绒毛制成的笔状尘拂和装有磁铁粉的纸盒。操作过程是用绒毛尘拂在黑色磁铁粉里打个滚,将附着的粉末施放于证物表面各处,快速搅动尘拂将粉末均匀铺洒,手指印记就能通过黑色粉末清晰呈现。

  安德鲁在波旁宫的一间实验室里亲自演示过这个过程,当时在场的拉瓦锡院士看后评价道:"这是刑事侦查领域最伟大的发明,堪比伽利略的望远镜在天文学上的意义。"

  安德鲁继续解释说:"通常状况下人的手指表面覆盖一层薄薄的汗液油脂,手指触摸物件后会留下带有油脂的特殊纹路。法兰西科学院在1788年的一期学术期刊里已经充分证实任何人的指纹或掌纹纹路都不尽相同,如同世间没有一模一样的树叶。我也是在两年前无意间看到那期学术期刊受到启发,便发明了这种快速、高效、准确的指纹鉴定术。"

  安德鲁说这番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常识,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种鉴定技术,更是一种全新的犯罪侦查手段,它意味着从此以后所有抵赖和狡辩都将被科学的力量击碎。

  安德鲁之前没有对外公布指纹鉴定术,因为使用该技术的部门都是巴黎的秘密警察和军事情报人员。他们只是借助指纹鉴定术寻找犯罪嫌疑人,至于后者如何开口招供,那属于刑事逼供的手段。

  尽管1789年8月的《人权和公民权宣言》明确规定了嫌疑犯应享有的合法权利,但在政治监狱里只有彻底招供才会停止痛苦的惩戒。安德鲁对此的态度相当务实:"法律保护的是无辜者,而不是罪犯。如果一个罪犯用法律条文来保护自己,那法律就成了犯罪的帮凶。"

  直至今日,各种民事与刑事法庭已正式取代了大恐怖时期的革-命法庭,指纹鉴定方式也逐渐得到巴黎检察官与众多高等法官的物证认可,所以也没必要继续保密了。说着安德鲁已将笔状尘和装有磁铁粉的纸盒摆放在桌案上,表示任何人若有异议都可以现场鉴定,当然没有人会傻到在这种场合提出质疑。

  毫无疑问与会众人不会怀疑一位法兰西科学院准院士话语的真实性,那属于自取其辱。安德鲁之前的众多发明创造与发现探索已经充分验证了他那无与伦比的头脑。就连他的敌人也为之赞叹,最后的山岳党人罗姆、古戎等人在"牧月暴动"取得成功之后也会让安德鲁继续掌管科技、经济与卫生等非要害的政-府部门;普罗旺斯伯爵这边则拿出"莫顿亲王"的头衔来诱惑,还暗示安德鲁可与路易十六的女儿玛丽-泰蕾兹联姻并承诺他们的儿子将拥有法王继承权。

  对此,安德鲁不屑一顾,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但凡以渲染或鼓吹暴力为手段的极端派他一贯毫不留情地打压。

  他在一次私下谈话中对布鲁斯说:"左派要我的脑袋,右派要我的灵魂。他们都不知道,我既不会给他们脑袋也不会给他们灵魂,我只给他们事实,而事实就是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

  听闻安德鲁的解说后与会者不由自主地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安德鲁对着左侧的嫌疑犯说:"如果维约将军不服气,可以现在提取指纹让情报部技术专家对比。但凡发现错误或瑕疵我会当即向你赔罪并即刻恢复你的名誉;但如果验证为不可辩驳的事实你将在今天受到临时军事法庭的审判。"

  安德鲁说完这句话后维约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倒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完了。一旦上了军事法庭,罪名首先是"诬陷上级",外加"心向保王派、背叛共和国"。等待维约的最终惩罚只能是流放海外或当即枪决,具体哪一种要看最高统帅兼军事大法官安德鲁-弗兰克公民当时的心情了。

  基于此维约彻底放弃了抵抗,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很彻底。

  如果仅仅是投靠保王党或许还能博得同僚一些同情,然而诬陷司令官康克洛的罪名却可以将他彻底打入地狱深渊,他将受到所有军官的诅咒,无论是共和派还是保王党。因为在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你可以背叛共和国,但你不能背叛你的同袍。

  维约试图用一封伪造的举报信来扳倒自己的顶头上司,这种行为在军官们看来比通敌卖国更加可耻。

  另一时空的维约曾作为巴黎保王党的主要军事将领于共和五年果月十八日(1797年9月4日)组织、策划与参与了年级议会右派举行的武装暴动以恢复君主制。

  不过很可惜他麾下士兵大都倾向于共和思想,当奥热罗将军喊了几句话就纷纷叛逃至督政-府这边,导致保王党惨败,其本人也被流放海外。但在这个时空里,维约的结局来得更早也更干脆,他连走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维约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边同僚,军事特派员尔索干脆置之不理;参谋长格鲁希将军则干脆将目光朝向安德鲁统帅这一面,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

  司令官康克洛倒有心为昔日同僚说一两句好话,但昨夜安德鲁已经明令他务必保持缄默。事实上那份皮塞伯爵写给康克洛将军的书信内容是真得不能再真了,原件就是军团特派员尔索交给救国委员会与治安委员会的,但被安德鲁以自己的权势强行扣押了下来,继而有了维约的"二次投稿"。

  安德鲁这么做的目的很明确: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康克洛"逃过一劫"是因为自己的"仁慈",从而让这位老将军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而维约就是这场政治博弈中的牺牲品。

  法国执政官想保康克洛原因很简单:不仅现在的旺代需要这位立宪派将军来安抚乱匪,日后在巴黎康克洛也将是安德鲁与君主立宪派和平沟通的重要桥梁。1793年康克洛在旺代战场上没有一场败绩:

  三月不到一个月就以双方最小伤亡平定了莱昂反叛;六月挡住三倍于己的敌人成功守卫南特;八月起草了针对旺代战区的总体作战计划;十月克莱贝尔按照他的安排在绍莱决战取胜。

  如果不是罗伯斯庇尔、圣鞠斯特与卡尔诺等人以政治成分来划定前线指挥官作战能力、中途胡乱换将,或许旺代叛乱早在1793年底就结束了。

  此外,康克洛此人软肋太多,性情偏于温和、喜好安逸享乐、贪财好色,但从不走政治极端,也非常照顾与亡妻的唯一女儿以及他的二婚妻子。

  安德鲁对康克洛的评价颇为精准:"他是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人,而一个可以被控制的好将军比一个不可控制的战神更有价值。"

  很快,布鲁斯已经叫来守在门外走廊上的宪兵,将瘫坐于靠背椅上急促喘气的维约押解到城堡监狱等候最终处理。跟随维约而来的副官与卫兵也在前一刻被关押,等候宪兵与情报部的重新甄别。

  维约被拖走时回头看了康克洛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怨恨?是哀求?还是某种无奈的认命?康克洛避开了那道目光,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手指在橡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圆圈。

  会议还没结束,安德鲁已经站起身转而面对布列塔尼军团这一侧。在落实了维约叛国罪之后他不再故弄玄虚搞"钓鱼执法",死死盯着坐在奥什与戈丹之间的军团参谋长达尼康准将,一字一句地奚落起来:

  "就我本人而言,最不能容忍那些没有信仰、没有祖国、堕落为外国敌人的可耻工具的人拿起武器反对法国的人!达尼康先生,您认为呢?你曾认为这个旺代和舒昂的战争应该不会存在,是因为指挥官们的无知和极度残暴吗?"

  安德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达尼康的耳膜。下一秒,安德鲁愤怒地挥舞着手臂怒吼:"不,就是你这样的背叛者的存在才导致西部的叛乱长期未能解决。如果不是你的通风报信,叛匪首领卡杜达尔、布瓦济等人就不会带上家眷骗过宪兵队的看管连夜逃亡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没错,都是我做的,那是我基于自己的良心,而且我绝不会后悔!"达尼康表现得异常镇定自若。他的声音平稳,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式的平静。

  只是当他想要弯腰去摸藏在裤脚里的袖珍手枪时,身后已有两把刺刀抵住了后背,不知何时两名武装宪兵已经偷偷绕到达尼康身后,一左一右用两把锋利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后腰。

  相对于维约的羸弱不堪,年轻的达尼康人高马大、孔武有力,与奥热罗一样都是搏击与击剑高手,而一贯珍惜自己生命的穿越者绝不会轻易冒险。

  看到对方已被制服安德鲁笑了笑:"我劝你最好别动!至于你藏在裤脚里的手枪,我保证它只会自爆而不会射出任何子弹。"

  毫无疑问情报人员已在今天凌晨潜入达尼康房间暗地做了手脚,他们卸掉了手枪的撞针,把火药换成了等重的细沙,现在那把枪就算扣动扳机也只是一个昂贵的玩具。

  等到宪兵将戴上手链与脚链的达尼康押解出门,在清理掉会议大厅的两名叛徒后安德鲁这才将话题转移到军事方面。

  另一时空在1795年的"葡月政变"中,达尼康指挥保王党军队进攻国民公会,非常不幸地遇到了波拿巴-拿破仑。等到巴黎动乱被镇压后达尼康逃亡到英国积极参加海外亲王的保王党谋划。

  但在这个时空里,达尼康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了,他的"良心"让他选择了死路,而安德鲁满足了他。

  与此同时,在南特与雷恩两地,西方军团、布列塔尼军团大本营驻地,情报人员在宪兵配合下正按图索骥、依照名单抓捕潜伏于共和国-军中的三十多名保王党军官。

  遵从安德鲁签署的命令,但凡负隅顽抗者可予以当场击毙,其家眷也将被流放海外十年以上或在国内服苦役十五年。

  安德鲁在签署这些命令时没有任何犹豫,在他的政治逻辑里,战争时期对叛徒的仁慈就是对忠诚者的残忍。他知道历史会如何评价他的这些决定,但他更知道如果让那些保王党将军们继续留在军中,历史可能根本就不会有评价的机会了。

继续阅读:第306章 最终的“慈父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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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1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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