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再度回到公爵府的和平厅。维约和达尼康被带走之后，厅堂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清透了一些，但那种压在心头的沉重感并没有完全散去，每一个与会者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的位置，琢磨着安德鲁的目光下一次会在谁的身上停留。
安德鲁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重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对布鲁斯点了点头："继续吧，该说正事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处决两名将军不过是会议日程上的一个小插曲。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非小事，安德鲁在用实际行动宣告：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任何人可以置身事外，也没有任何人的位置是安全的。
安德鲁让执掌军情部的布鲁斯准将向在座的军团指挥官与军事特派员汇报旺代与布列塔尼两地叛军的当下情况。
一幅巨大的法国西部地图已经悬挂在墙角，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注着叛军的活动区域、共和军的据点以及双方的兵力部署。这幅地图是情报部花了三个多月时间绘制完成的，每一条标记都经过至少两名情报员的交叉验证。
布鲁斯走到地图旁边拿起指挥棒，在旺代地区画了一个半圆："整个旺代地区两大叛匪的军事首领，依然是掌握着普瓦图军的前海军军官夏雷特，以及指挥安茹军的洛林人斯托弗莱。
目前军情部与西方军团紧密合作，已经在普瓦图军大本营附近，贝拉维尼镇东南方约十五公里的埃萨尔军营，为夏雷特等人准备了一份有去无回的礼物。如果不出意外，四十八小时之内夏雷特和他的普瓦图军就会举旗再叛，也就是他们的覆灭之日。"
布鲁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将指挥棒移向地图上安茹军所在的区域："至于安茹军，通过我们秘密扶持的代理人已经成功说服斯托弗莱和一干助手在夏雷特反叛初期继续保持观望态势。至于今后的走向将视贵族流亡军在布列塔尼登陆作战情况而定。当然军情局不会坐视不理，等到清除夏雷特叛军后下一个打击目标就是斯托弗莱和他身边的叛军头目，特战营将会里应外合发动突袭力求一网打尽。"
安德鲁听到这里微微点头，他对斯托弗莱的处理方式与对夏雷特截然不同，夏雷特是"明杀"，而斯托弗莱是"暗取"。两种手段交替使用，才能让旺代的叛军首领们陷入一种"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的恐惧之中。
布鲁斯继续汇报："军情局的任务主要是定点清除旺代叛匪的首领，最初是一百一十七名。从五月下旬以来，我们情报人员通过暗中策反、强行拘禁、制造意外等方式已经将上述数字下降到七十一人。"
布鲁斯提到"制造意外"时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个常规的统计方法。但在座的人都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它可能是一场看似普通的马车翻覆、一次"意外"的溺水、一顿"不洁"的晚餐。
安德鲁对情报部门下达的指令非常简单："我要他们死，但我不需要别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一个'暴病身亡'的叛军首领比一个被公开处决的叛军首领更好用，因为前一种死法会让剩下的人疑神疑鬼，而后一种死法只会让他们更加团结。"
布鲁斯说到这里时，安德鲁随口补充了一段话："这一份追杀令是我亲自签发的，源自国民公会于5月20日深夜表决通过的《严厉镇压一切潜在暴乱头目的法案》，追杀令名单也经过了救国委员会与治安委员会的反复审核最后得以表决通过，从法律上来说毫无问题。
再说明一点，如果执行过程中有任何纰漏将由两委员会与我本人一并负责；但如果西方军团内部或是各级政-府机构拒不执行或阻扰该法案实施或对敌通风报信者，军情局和宪兵部都有权予以逮捕，对于叛徒的惩戒有且只有死刑！"
安德鲁说这段话时站起身在厅堂里踱了几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异议。这份追杀令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仅是叛军首领，连共和军内部的动摇者也会被它的锋芒震慑。
安德鲁最后一句杀气腾腾的话事实上已经宣判了维约和达尼康的死刑，但他故意没有在处决令上签字，而是要把他们留到会议结束之后。
就在刚才他看到西方军团参谋长格鲁希暗地里在向康克洛传递小纸条，而当自己盯望他们时两人眼神立刻变得躲躲闪闪，安德鲁随即明白有人又想当圣母婊为两个保王党将军求情。
他不动声色地转开了目光，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格鲁希这个人能力不错，但心肠太软，不适合担任独当一面的指挥官。这个判断后来被安德鲁写进了对格鲁希的最终评价里。
"你继续。"安德鲁对着地图旁手持指挥棒的布鲁斯点了点头。
军情局主管随即转向地图上布列塔尼半岛的方向："在布列塔尼方向，鉴于布雷斯特军团和奥什将军的果断措施，加之情报人员和宪兵部的配合，记录在案的舒昂党叛军二百零九名头目目前仅有四十二人逃入沿海地区，其他人等或被策反、或被监禁、或被击毙。
军情局更关注的是三名叛军头领：一个是目前隐藏于沿海某个岛屿的皮塞伯爵，尽管他号称舒昂党叛军的领袖，但他在本土叛军的实际影响力非常有限；另外两个是叛军中实力最强的首领卡杜达尔，以及行事最为嚣张、年仅十九岁的布瓦济。据情报显示卡杜达尔和布瓦济正率领各自的队伍前往基伯龙半岛附近的卡纳克镇集结。"
布鲁斯在说到卡杜达尔时特意加重了语气，他知道这个人对奥什来说意味着什么。在之前两个月的清剿中卡杜达尔就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奥什的包围圈里溜走了好几次，每次都带着他的人消失在莫尔比昂湾沿岸的沼泽和森林里。
“说明一点，”布鲁斯补充道，"上述四十二名头目中有一部分是情报人员故意放走的，意在引诱贵族流亡军在我们设定的理想区域实施登陆。没错，军情局已经反复确认与核实，这支受英国资助的贵族流亡军的登陆地点就是基伯龙半岛。登陆时间预计六月底与七月初。
敌方总兵力算上前来支援的舒昂党叛军约有八千到一万一千之间，其中包括三千名在北方战场被俘的共和国士兵，还有跟随叛军一起逃亡的老弱妇孺估计会有六到八千人左右。此外英国人也派出本土舰队参与此次登陆，以及一批运输商船与补给舰。"
在强大英国本土舰队的压制下位于布雷斯特与瑟堡两处军港的法国舰队一直属于"存在舰队"，只能依靠海防要塞加以保护，别说让他们在外海阻击英国海军，哪怕将军舰驶出布雷斯特港或瑟堡港都不敢。
由于土伦舰队刚刚在博尼法乔海峡经历一场大惨败，安德鲁与救国委员会随即默许了法国海峡舰队的自保措施，即便躲在海军基地里面好歹还能吸引英国本土舰队的一些注意力。
所以，本次南特军事会议安德鲁也没要求驻扎布雷斯特与瑟堡的海军舰队派人参加，而且海军舰队的保王党分子也不少，安德鲁自然不希望走漏军事机密。
他在会前对布鲁斯说："海军那帮人里有太多两面三刀的家伙了。让他们待在港口里对英国人来说是一个威胁，让他们参加会议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威胁。我宁可冒英国人的炮火也不冒自己人的背叛。"
等到布鲁斯汇报结束后安德鲁做了再度陈述："鉴于此次西部战斗的复杂性与政治性，我没同意总参谋部下派参谋团介入，而是将军事指挥权全部交由两位军团司令官。包括我本人在内都不会强行干涉，最多提供一些必要的情报与建议。
至于首要军事目标已经充分告知西方军团和布列塔尼军团，我最后再强调一遍：在旺代清除名单上的所有叛匪首领，一个不留；在布列塔尼围歼登陆的流亡军与其配合作战的舒昂党叛军。"
安德鲁说到"一个不留"时声音低沉而坚决，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木料，那种力道让人相信他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事实。
说到这里安德鲁顿了顿环视众人一眼后问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无论是将军还是特派员都纷纷摇头，大家清楚安德鲁的脾性，即便有问题最好私下提出。
"很好！"安德鲁对着众人再度说："现在请所有公民离开和平厅。嗯，两位司令官留下！"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留下康克洛和奥什，与会者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服从这个指令，然后离开。
等到布鲁斯将房门从外面关上时安德鲁示意康克洛与奥什坐在自己身边，随手从随行公文包中抽出两份文件分别递给两位军团指挥官。
康克洛手中的那份文件是两天前特派员尔索带了一小队宪兵逮捕逃到旺代叛军的前蓝军上尉阿诺德，罪名是军队逃犯，要求追究他两年前没有执行的判决。安德鲁直言不讳地告诉康克洛他已经代表救国委员会接受了尔索的解释，事后追认了这次私下行动，包括针对阿诺德上尉的枪决行为。
尔索属于温和的山岳派、坚定的共和主义者，也是安德鲁团结的对象，自然不会因为一个逃犯与之交恶。
"上次在南特会晤的时候我亲口承诺要赦免阿诺德的罪行。"康克洛情绪有些低落，这场肮脏的内战令他心中作呕。
安德鲁拍了拍巴黎老帅哥的胳膊安慰道："这就是政治！过了热月（八月中下旬）救国委员会将接受你辞去西方军团总指挥的职务。回到巴黎后我将推荐你担当巴黎理工学校的第三任校长。从学校到你的索塞堡庄园乘坐马车也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
安德鲁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老朋友。但他同时也在明确传达一个信息：你康克洛的时代结束了，你只需要安静地退场，把舞台让给更年轻、更强硬的人。
说完安德鲁起身打开了房门，示意情绪低落的康克洛可以先行离开，这位立场复杂的立宪派兼共和派将军需要好好静一静。康克洛走出房门时步伐沉重，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烛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安德鲁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奥什手中的文件是安德鲁提前签发的一道命令：1795年8月西方军团、布雷斯特海岸军团和瑟堡海岸军团将正式合并为海岸军团，总兵力保持在五到六万，奥什将作为新军团的总指挥统帅法国西部的所有武装力量。
为此安德鲁将代表救国委员会与国民公会授予奥什"临机专断"的权利，奥什可以毫无顾忌地在西部以地方"军事独-裁者"身份采取他认为适合的手段来"强行平抚"。安德鲁离开座位走到墙角一处酒吧为自己与奥什倒上红酒。两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晃动，窗外的南特城正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
一饮而尽之后安德鲁对老朋友说："等到两个月后有关布列塔尼与旺代的所有西部事务都将交给你来完成。我会给你三年，没错，是三年时间去彻底解决该死的西部叛乱问题。这一期间你可以使用任何方式，必要的时候当地政-府也必须听从你的命令，你甚至可以不理会国会代表的意见，因为我可以帮你解决这方面麻烦。
但请记住，你有且只有三年时间完成这一任务。等过了这个时间如果法国西部依然是动荡不安，我不仅会追究你的责任还将动用最终的'慈父方案'。"
安德鲁说"慈父方案"时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这个名称对他来说有着某种黑色幽默的意味，因为他知道在另一个时空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所谓的"慈父方案"是安德鲁计划耗费三亿里弗尔（可再追加两亿）、动用十万军队，针对生活于旺代和布列塔尼地区叛军活跃区的五十万民众持续三年的整体搬迁计划，将这些人迁移到内陆也就是共和国-军队控制的区域，从而彻底隔绝叛军与民众的联络，让前者变成无水之源、无本之木，无法从民众那里获得任何补给与兵源。
这也是另一时空前苏联领袖针对西部反叛军，波罗的海"森林兄弟"，的最终解决方案。安德鲁在提出这个方案时心里其实很不情愿，他知道大规模强制迁徙意味着无数的家庭破碎、无数的老人和孩子会在途中死去、无数的怨恨会在几代人的记忆里积累。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采取这种极端手段，西部地区的叛乱可能会像另一时空那样拖延二十二年、耗费十多亿法郎、造成数十万人的伤亡。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穿越者在这个残酷时代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数月前，当奥什被卡尔诺任命为布列塔尼军团总指挥时曾致信远在巴塞罗那的安德鲁询问如何破解"旺代问题"，安德鲁在回信中提到了这种终极的"慈父方案"。当初不过是穿越者半开玩笑的说法，他那时还在幻想着用几年时间就能通过军事手段彻底解决叛乱。
但如今，该方案已正式列入备选，等到三年后如果奥什的方案失败，安德鲁就会有充分的准备和足够的资源来执行这个残酷的计划。他不想走到那一步，但他不会让"不想"成为"不能"的借口。
奥什听完安德鲁的话后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手中的红酒在杯沿上轻轻转动。
"我只需要一件事，"奥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相信用常规手段可以在三年内解决问题。但请给我一个承诺：三年之后如果没有成功，那个"慈父方案"由我自己来执行，而不是让别人来接手。我不想让我的士兵把枪口对准那些我花了三年时间试图保护的人。"
安德鲁盯着奥什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成交。但同样的，如果三年后你告诉我'还需要更多时间'，我不会接受的。你要么成功，要么换人。在这个位置上没有第三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