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时空,来自旺代与布列塔尼的反叛问题从1793年大恐怖早期一直持续到1815年波旁王朝二次复辟。
长达二十二年的过程中,无论是法兰西第一共和国还是拿破仑第一帝国,前前后后耗费了十多亿法郎、来来回回动员了上百万军队,都未能彻底解决西部叛乱问题。
安德鲁在翻阅那些关于旺代战争的历史档案时,常常被那组冰冷的数字震撼,二十二年的反复拉锯,数十万人的死亡,无数个村庄被焚毁又重建又被焚毁。
如果将时间线拉得更长一点,第二共和国与第二帝国期间来自法国西部的武装反抗依然是巴黎中-央政-府非常头疼的事。
哪怕进入二十一世纪,布列塔尼地区依然存在分裂主义思想,反倒是十八世纪才正式加入法兰西大家庭的阿尔萨斯、洛林与科西嘉等地连续数次公民投票都拒绝独立。
这些历史教训让安德鲁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军事镇压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无法根治深埋在地下的病根。
基于此安德鲁决定釜底抽薪,效仿东方"迁界禁海"的做法,迁徙旺代与布列塔尼地区海岸三十与五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居民,将上述区域变成无人区。
至于对当地农业经济的毁灭性打击,比起未来中-央政-府平叛的总费用要低得多也就无所谓了。此外安德鲁还将筹办至少五亿里弗尔为数十万迁徙居民提供足够的物质与金钱补偿。
这个数字让财政委员会的官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亿里弗尔相当于法国一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
但安德鲁的态度非常坚决,他对莫尔沃说:"你知道我们在旺代已经花了多少钱吗?从1793年到现在光是军费开销就超过了两亿。这还没算上税收损失和贸易中断带来的间接损失。五亿听着很多,但如果能换来五十年的和平,这笔钱花得值。"
今年四月奥什秘密回巴黎述职,在与安德鲁深入沟通后向执政官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未来消灭了贵族流亡军之后西部地区就没必要继续大动干戈,而他本人就可以彻底平息西部叛乱,但必须得到两个保障:充分的时间与足够的权力。
奥什说这话时表情严肃,完全没有年轻人常有的那种轻浮和自信过头。他补充道:"我需要三年时间来建立一套能够长治久安的地方治理体系,学校、道路、邮局、法庭。旺代人和布列塔尼人并不天生仇恨共和国,他们只是不了解共和国。如果我能让他们看到共和国给他们带来了什么,他们就不会再去追随那些流亡贵族的空头支票。"
安德鲁被奥什的这份务实打动了,他不需要一个只会喊口号的政治将领,他需要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的实干家。于是安德鲁说服了救国委员会其他同僚,决定在合并西方军团、布雷斯特海岸军团和瑟堡海岸军团的同时,再给予总指挥奥什三年时间以及在上述地区拥有军事独-裁专权来镇压或抚平叛乱。
"还有问题吗?"安德鲁最后问了一句。
奥什点了点头:"有的,你刚才说将确保全歼贵族流亡军,只是我们的海峡舰队都被困在布雷斯特军港和瑟堡军港动弹不得。"
安德鲁笑了笑:"你希望得到法国海军的支援,这没错,而且我也为你安排了一支海上游骑兵,由十一艘军舰组成的快速打击舰队。"
"是土伦的地中海舰队?还是重建的大西洋舰队?"奥什很诧异,据他所知土伦舰队刚刚遭遇惨败损失了三分之一主力舰船,在舔舐完伤口之前不可能再度出港;至于法属大西洋舰队早就在英国海军持续打击下变得四分五裂,残余舰船不是躲在新奥尔良港就是隐蔽在加勒比地区的岛屿间。
安德鲁也不再卖关子:"都不是,那是约瑟夫-德-里舍里准将和罗贝尔-叙尔库夫准将的私掠舰队组成的联合舰队。不出意外的话等你回到雷恩之后就会见到联合舰队派出的联络官。顺便说一句苏尔特的宪兵第二师团昨日已从沙特尔出发预计明日傍晚前抵达雷恩。"
在巴塞罗那期间安德鲁就接见了两位法国海军英雄,代表救国委员会晋升他们为准将军衔。当时安德鲁给两位私掠舰队指挥官下达了一个绝密任务:在1795年6月下旬之前组建一个联合舰队,于布列塔尼半岛沿海伏击英国人的支援舰船。
安德鲁在给他们的命令中写道:"我不需要你们击败英国本土舰队,那是不可能的。我只需要你们在基伯龙半岛附近海域挡住那些运输船,不让流亡军有第二条退路。这是政治任务,不是军事任务。"
里舍里和叙尔库夫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海军打不过英国人是明摆着的事,但如果连私掠船都不敢出动,那法国海军就真的成了"存在舰队",毫无价值可言。
另一时空的基伯龙半岛之战,奥什和他的布列塔尼军团尽管大获全胜,可依然让一千八百名流亡军突破了法军包围圈成功登上英国舰船,为日后平叛埋下了诸多隐患。
所以,安德鲁指望这一次海陆合击能够彻底摧毁海内外的反叛势力。为此他曾对两位海军指挥官直言不讳地强调:"但凡从基伯龙半岛登上英军舰船的人,无论何种身份都是共和国的生死大敌,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换言之,就是让叛军跟随英国人的舰船一同沉入基伯龙湾。
同样的安德鲁也将这句话对奥什重述了一遍:"你听的没错,留下老弱妇孺来证明你的良心,至于其他的叛军,尤其是叛匪首领应该尽可能在战场上或是打扫战场之际就一举解决掉。尽管国民公会和两委员会都不会公开向你传达这类的清洗指令,可一旦出了问题我会帮你兜底。"
尽管安德鲁暗地里会搞搞"食言而肥"的典故,然而死人是没法向活人告状的,而且他说出这番话是非常有底气的。
当国民公会几乎要一致表决要求处死杜罗和罗西诺两位将军的时候,是安德鲁带着警察局长德马雷逐一游说或是威逼利诱各个派别的领袖,最终迫使该动议案没能在大会获得通过。
最终,对杜罗和罗西诺的处罚也只是高举轻放,以准将身份前往海外殖民地继续为共和国效力。也是这么一件事让年轻执政官在将校军官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变得越发高大。
以事推己,安德鲁既然能保下名声狼藉犹如过街老鼠的杜罗和罗西诺,自然会保护其他将领也包括自己,当然前提是听话,必须听从安德鲁执政官的命令。至于那些不听话的保王党将军就麻烦大了。
在安德鲁结束了与奥什私下谈话过后,他让西方军团和布列塔尼军团的司令官和特派员外加情报部长布鲁斯组建了一个简易军事法庭的三人陪审团,安德鲁自己充当军事大法官。
仅仅五分钟两个"三人陪审团"就确认了维约和达尼康二人犯下"叛国罪"。下一刻等待安德鲁大法官量刑裁决时他毫不犹豫地签署了死刑令,并让宪兵队在公爵府花园当众对两名叛国者执行枪决。
行刑时已是下午三时南特城里正下着滂沱大雨。安德鲁径直走出回廊冒雨观看整个过程,他身后的众多将军与特派员也不得不顶着暴雨走出来,等到排枪响过近距离看着昔日的同僚倒在草地上,身上流淌的鲜血被大量雨水迅速冲走。
硝烟散去安德鲁转过身对着众人说了一句:"平叛战争已正式开始,将军公民们请全力以赴。"说完转身离开。
一小时后安德鲁站在城堡高塔目送奥什等人的离开,再度转过身时发现西方军团特派员尔索正站在身后不远处。
"有什么事情吗?"安德鲁上前两步对着满脸络腮胡的国民公会代表问道。
尔索说:"刚刚淋雨过后的康克洛再度病倒了,他宣称自己已无法履行指挥官的职责。所以现在西方军团需要一位代理司令官。"
"那个老滑头,真会挑时候。"安德鲁在内心大骂,接着不动声色地问:"你的意见呢?"监督与挑选军团指挥官是特派员的职责所在。
尔索很是干脆:"参谋长格鲁希将军有能力,也忠于共和国。"
"你对格鲁希将军的赞誉我非常同意。但他只是一名准将,而西方军团已经有了五位少将!"安德鲁立刻否决了军事特派员的提议。
每次想到另一时空的滑铁卢战役安德鲁就感觉浑身不舒服,他已打定主意绝不会让格鲁希单独领军,而是让这位聪明又勤奋的贵族将军担当一辈子的参谋长或成为一位坐在办公室的官僚将军。
很快,安德鲁接着说:"你也知道再过一两个月西方军团就不存在了,所以我认为这一过渡时间就由你来兼任军团司令官。另外我也会否决康克洛的退役请求,让他在公爵府继续养病两个月,直到旺代战事基本结束,九月份的时候奥什会来接管军团指挥权。这一时期军事上的问题依然以康克洛的意见为主。"
换言之,康克洛依然要履行司令官职责,至于所谓的病安德鲁才不相信,那是将军们想要逃离旺代的一种说辞罢了。
西方军团前后好几任总指挥官从桑特尔、克莱贝尔、马索、杜罗、罗西诺、仲马再到康克洛,一个个都是在任期间"生患重病"却没有一个病逝于司令官岗位上,等到一回到巴黎就立刻变得生龙活虎、精神异常亢奋,甚至可以"一夜七次郎"。
另一方面,安德鲁也不会马上离开南特,他将继续坐镇公爵府至少等到两大匪首夏雷特与斯托弗莱的尸体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是只要他们一死,第二次旺代战争就平息了大半。
临走前安德鲁让尔索转告"身患重病"的西方军团指挥官一句话:"你去告诉康克洛,我会允许奥斯丁-柯尔贝尔少尉退役并推荐他到巴黎理工学院学习。
"奥斯丁-柯尔贝尔是让-巴普蒂斯特-柯尔贝尔的后代,目前在西方军团服役为格鲁希领导的军团参谋部工作。至于让-巴普蒂斯特-柯尔贝尔是十七世纪法国政治家、国务活动家,曾长期担任财政大臣和海军国务大臣,被誉为路易十四时代法国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此外十八岁的奥斯丁-柯尔贝尔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康克洛内定的准女婿,属于标标准准的软肋之一。安德鲁通过满足柯尔贝尔的退役请求,向康克洛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我关心你的家人,就像我关心你的职业生涯一样。你只需要安静地配合,你和你的人都会平安无事。
就在安德鲁进驻南特的第三天,情报部得到了夏雷特刚刚发布的二度"造反宣-言"。
那是"我们不幸的君主之子,我们的国王,被卑鄙的毒杀了"。公告中洋洋洒洒数千言,充满了对共和派的控诉和对波旁王朝的忠诚表白。
夏雷特在宣-言中指责康克洛等人不信守和谈时的"秘密承诺",声称共和派将军向他表示过"你的愿望会被满足。我们和你们想的一样,你们最渴望的也是我们的渴望。别再单独行动了,一起合作吧。最多六个月我们的愿望就会实现:路易十七世会登基,我们会逮捕雅各宾派和马拉派;君主制会在暴民乱政的废墟上重建。"
夏雷特在宣-言的最后以近乎戏剧化的口吻宣称:"我绝不放下武器直到法国王冠无可争议的继承者坐到他父辈的王座上、天主教得到认可与忠诚维护。我在等待法国人翘首渴望的这一刻。"
这份宣-言的措辞煽动性极强,显然经过了精心打磨,夏雷特身边有一个从前的巴黎记者帮他润色文字,把粗粝的旺代土话变成了巴黎沙龙里流行的华丽辞藻。
但安德鲁看到这份宣-言时只是笑了笑,对布鲁斯说:"他越是喊得响亮,就越说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一个真正有把握的将军不会在战前发表这么长的演讲稿,他是在给自己壮胆。
另一时空夏雷特这一番挑拨离间的话曾在西方军团和南特引发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骚乱,搞得康克洛、格鲁希与尔索等人纷纷上书国民公会与救国委员会表明政治立场,导致西方军团错失了围歼叛军的最佳时机。
而此时此刻在安德鲁亲自坐镇布列塔尼公爵府犹如参天大树可为前线指挥官们抵御外面风风雨雨的情况下,旺代"土匪王"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态未能在平静的卢瓦河上激起一朵小浪花,反而加速了他与旺代叛军的灭亡。
安德鲁对康克洛说:"他骂你骂得越狠,你就越安全。因为巴黎那些人看到他被你'背叛'了,反而会更相信你是忠诚的。"康克洛听到这番话时表情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在旺代的森林深处,夏雷特正在等待他期待中的回响。他不知道的是,那份宣-言在印刷出来之前就已经被情报部截获了内容,安德鲁甚至比夏雷特本人更早读到了全文。
夏雷特还在自己的木屋里幻想着全国各地会有人响应他的号召揭竿而起,而实际上那些派出去的传令兵有一半在途中就被共和派的巡逻队捕获,剩下的一半虽然把宣-言送到了目标地点,但收信人要么已经被捕要么正在犹豫观望。
夏雷特并不知道,他正在走向一个他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而那个坟墓上面写着"埃萨尔军营"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