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最后的决策
管杀不管填2025-08-13 17:334,348

  在共和国-军事地图上详细记录了整个大布列塔尼地区共有七座森林:富热尔森林、普兰塞森林、班蓬森林、雷恩森林、马什库尔森林、加尔纳什森林、布罗塞利昂德森林。

  这七座森林就像七颗黑色的牙齿嵌在布列塔尼半岛的绿色土地上。每一座森林都有它自己的传说、自己的密道、自己那些从不向外人透露的秘密。

  旺代叛军把这片森林网络当作他们的堡垒和避风港,他们藏在里面就像鱼藏在水里一样自如,让共和派的巡逻队每次深入都像是走进一座巨大的活迷宫。

  依照大恐怖时期国民公会的说法:"旺代是教士叛乱的象征,叛乱的同谋犯是森林。黑暗相互掩护……而在马什库尔森林它的林中猛兽就是夏雷特。"

  即便在南特和议之后整个下普瓦图的乡间与森林仍然处于夏雷特的掌控之中,他消极抵制国民代表和行政人员进入他的势力范围,时不时地与共和派控制下的城镇搞一点低烈度小摩擦或"武装借粮"。

  夏雷特的手法很巧妙,他从来不发动大规模进攻,而是派出小股部队在夜间骚扰共和军的哨所、拦截运送物资的马车、在道路上挖坑阻断交通。

  这些行动造成的直接损失不大,但累积起来却让共和军驻守的每一个城镇都感到心力交瘁。地方官员纷纷向南特和巴黎抱怨,说他们不可能对反叛区域进行任何有效管理,因为夏雷特就好像是普瓦图地区的"国王"、"土匪王"。

  夏雷特的权力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超越了法律和行政的范畴,他决定谁能种地、谁不能种地,谁能收税、谁不能收税,甚至决定谁可以结婚、谁不可以结婚。一个地方的行政官员写信给巴黎说:"我们不是在与一个叛军首领打交道,而是在与一个自封的国王打交道。他在这里的权威比路易十六在巴黎的权威还要真实。"

  此外,夏雷特还通过在南特的线人不断囤积大量火药"以备不测",不过很可惜情报部门截获了叛军秘密偷运的大部分军火。那些被截获的军火从包装上看来自比利时方向,显然是英国人和奥地利人通过安特卫普港运进来的。

  安德鲁看到缴获清单后对布鲁斯说:"英国人给夏雷特送军火,说明他们很着急。一个着急的盟友通常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他们会在最需要他们的时候掉头走人。"

  就在安德鲁抵达南特城的第二天夜里,下旺代叛军(普瓦图军)的大本营贝拉维尼的草地上,无数火把映红了漆黑的夜空。

  这些高举火把的人大都身穿皮短衣、胸前挂有心形耶稣像、圆帽上系白色饰带、袖章上写基督教箴言、腰带上吊一串念珠;手中的长柄叉多于马刀,还有带刺刀的长枪,甚至有人用粗绳费劲拖着两门大炮。

  与装备精良的共和派军队相比这些下普瓦图叛军装备简陋很多、纪律松弛、武器粗劣,但言行举止却异常狂热。他们中有农民、有猎户、有铁匠、有磨坊主,还有几个从修道院逃出来投奔叛军的年轻修士。这些人平日里木讷寡言,一旦听到"国王万岁"的口号就变得双眼放光,那是一种超越了理性思考的宗教般的狂热。

  此刻身为普瓦图军副统帅的库斯望了望安坐于榆树木屋里的夏雷特,见窗台边的总指挥官始终无动于衷便想上前询问。

  包括夏雷特在内几乎所有下普瓦图军官都对这位前王后的老侍从、现普瓦图军副统帅满怀敬意,后世有人评价这位是"全旺代最正直和善的人。他总是愿意尽力挽救那些落入我们手中的不幸的人们的性命",并反对任何形式的"杀俘"暴行。

  即使在1794年旺代"最严酷的冬天",地狱纵队到处烧杀、他们成日饥寒交迫地在树林中躲藏奔逃时,库斯仍时常对同伴说:"其实他们(共和派士兵)都是好人,是逼不得已才这么做。"

  库斯的存在在叛军内部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道德制约,每当有人主张处决俘虏时库斯就会站出来反对,而他的威望通常能够让暴躁的声音暂时平息。

  两小时前的黄昏时分夏雷特派出多名传令兵将六个"军团"的三千多士兵召集到大本营说是要宣布一件大事,所谓的"军团"不过是同一教区的士兵,每个教区兵力从三百到八百不等。

  这些传令兵举着火把在夜色中飞奔,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敲响每一扇门,喊出那个期待已久的命令。很快夏雷特的副官尚宾诺拦截了库斯的去路朝着副指挥官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要来打搅,每当进行重大决策时夏雷特总喜欢将自己隔离起来独自思考,但时间不会太久。

  当克里曼神父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前王后的老侍从急忙转过身对着部下们说:"跪下,都跪下!兄弟们,现在我们要为阿诺德的灵魂做最后一次弥撒。阿门!"

  众人单膝下跪一齐附和:"阿门。"

  库斯知道这个阿诺德是谁,一个从共和军叛逃过来的前上尉,在旺代的森林里躲藏了大半年,最终还是被尔索的宪兵队找到并枪决了。夏雷特坚持要为这个并不出名的人举办一场隆重的追思弥撒,表面上是纪念一个"为信仰牺牲的勇士",实际上是在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息:任何一个为旺代事业而死的人都会被记住。

  "不,不要阿门!"身材魁梧且一脸凶相的帕若从一座瞭望塔里跳了下来,很是气愤地望着众人:"我们不愿意再像牲口一样听弥撒了!我们不愿意再悄悄掩埋亲人!我们不愿意再看到沾满血腥的三色旗帜竖立在森林入口!哪怕没有了路易十七,还有路易十八,我们要干掉所有的共和派士兵,夺回国王的王位!"

  帕若的声音像雷声一样滚过草坪,但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沉默。士兵们相视一眼后并不打算立刻附和冒失鬼的开战宣-言。

  显然这位来自原德意志军团的流亡者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不过是"土匪王"夏雷特豢养的家臣、习惯于干脏活的屠夫罢了,连充当传话筒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所谓的德意志军团那是效忠波旁王朝的法国雇佣兵,士兵通常来自莱茵河流域说德语的人(包括已属于法国的洛林与阿尔萨斯两地)。1792年因为立法议会宣布停发了德意志军团军饷补给,该军团在一场哗变后被立宪派拉法耶特等人强行解散。帕若就是在那场哗变后流落到旺代、投靠夏雷特的。

  听到帕若那张狂的叫嚣库斯眉头一皱用目光扫视身边多位军官,近半数的人都朝军中的副统帅点了点头。这些人都是偏向维持与巴黎政-府和议的军官,希望普瓦图军保持现状、与共和派调解,让对方象征性地交出阿诺德上尉的遗体最后埋葬于某个公用教堂墓地就可以了。

  再说那个倒霉的阿诺德根本就是共和派叛逃过来的军官,又不是真正的布列塔尼人。库斯能够感受到这些人眼中的疲惫,三年的战争、三年的饥饿、三年的逃亡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等到库斯上前两步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时,榆树小屋那边传来夏雷特的召唤声,他请副手库斯到自己的房间来。

  五分钟后夏雷特与库斯一前一后走出榆树小屋。旺代的"土匪王"站在众人中间一番环视过后高高扬起一份他与库斯刚刚签过字的文件,对着在场的军官和士兵大声说道:"先生们,我要求所有人拿起武器,骑上战马,再度出征……直到法兰西的王冠无可争议的继承者坐到他父辈的王座上、天主教得到认可与忠诚维护!"

  旺代军领袖的演说尚未说完现场所有人几乎都已在振臂高呼:"国王万岁!夏雷特万岁!打倒共和国!"与之前针对帕若上校的冷场形成鲜明对比。和以往一样等到夏雷特公布了最终决策,之前的反对意见都必须停止。

  在众人的呐喊声中副官尚宾诺偷偷凑到副统帅库斯旁边低声问道:"你怎么又选择了退却?之前不是说一定会阻止夏雷特这种没脑子的送死决策吗?"

  库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一进门他就在桌面上放了一支笔和一把匕首。如果我同意签字就必须跟随他一起再度起义;倘若不同意就要我用那把匕首割下他的头颅连夜投奔共和派。"

  尚宾诺表情略显激动地反问:"我们拿什么去与武装到牙齿的共和派士兵战斗?是已经没有弹药的步枪、锈迹斑斑的马刀,还是自己的血肉之躯?"

  "皮塞伯爵指挥的贵族军要在布列塔尼沿海登陆了,据说有几万人,而且会带来我们急需的枪炮弹药。"说话的是年轻骑兵指挥官博丹,长着一张让人轻视的娃娃脸。

  在"不速之客"加入谈话后库斯与尚宾诺并不惊奇,博丹与他们都是普瓦图军的温和派、主张认真履行与共和派的和约,尽管身为胡波耶三兄弟老幺的博丹其两位兄长都牺牲于共和派的枪下。

  "几万?最多五六千吧。"库斯的推断符合实情。

  "有一个问题,阿图瓦伯爵的军队为什么不在下旺代海岸登陆?我们有万全的把握能够接应军队上岸。舒昂党那边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尚宾诺颇为不屑地问道,前段时间他奉命前往南特一带筹办军火,等到事情败露后差点被共和派军警逮捕。

  事实上,包括夏雷特本人在内都反对流亡军将登陆地点选择在布列塔尼半岛,然而此时无论登陆时间还是地点都无法再做任何变动,况且计划了整件事的皮塞一开始就把地点选在了他所信任的布列塔尼半岛。

  对此,皮塞的理由是旺代经过连年战火军队和居民都已疲惫不堪,另外驻扎在旺代的共和军数量更多、防守更严密。

  夏雷特在写给保王军领袖查尔斯-布罗蒂尔的信中忿忿不平地宣称:包括下普瓦图军和安茹军在内的旺代军队确实是久经战火但正因为如此这一支经过浴血淬炼的军队才更老练顽强。

  至于布列塔尼的保王军从没有与共和国正规军队进行大型会战的经验,而就在数周之前共和派将军奥什采取的一系列诱捕行动就已经让布列塔尼保王军损失了大部分指挥官和半数军队。

  不仅如此旺代军还很"擅长打败仗",所以无论身处任何绝境都能迅速组织力量反攻,不会一击而溃。然而上述这一切不能改变任何结果,除了让夏雷特发发牢骚而已。

  回到眼下,库斯和博丹还向副官尚宾诺询问南特那边似乎来了一位巴黎大人物刚刚入驻了布列塔尼公爵府。尚宾诺解释说:"那是安德鲁-弗兰克,国民公会代表、救国委员会委员、军委会执政,目前拥有共和国的最高权势。"

  库斯和博丹还要继续发问但草坪上的大会已经宣告结束。经过二十多分钟在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夏雷特终于念完了那份不知何人捉刀的所谓《呼吁书》,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下普瓦图军(下旺代军)决定不服从共和派管制再度起兵,直到路易十七世或合法法王继承者入主杜伊勒里王宫。

  等到众人散去身为总指挥的夏雷特将主要军官召集到榆树木屋里。此刻身为副统帅的库斯留意到在场之人除了帕若等少数几人,大部分军官眼神中都透露一丝犹豫与忧郁,显然大家对于下一场战争并没有什么必胜的信心。

  夏雷特在桌面展开一副简易地图对着一干部下很是兴奋地说:"先生们!我已经决定了,我们的第一个攻击目标就是东南方约十五公里的埃萨尔军营。前天两位可靠的线人告诉我,那座军营里存放有我们急需的军火弹药,还有为五千士兵提供三个月的食物,但共和派只在那里驻防了五百名士兵。"

  夏雷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那个标记处,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但库斯注意到夏雷特的手指在"埃萨尔军营"四个字上停留了太久,通常一个有把握的指挥官不会在地图上反复确认同一个点。

  夏雷特没有注意到库斯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已经飘到了埃萨尔军营那些想象中的物资上,粮食、火药、子弹、也许还有几门可以拖走的小炮。他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好了一切:突袭、包围、缴获、然后带着战利品撤退回森林。

  他唯一没有规划的是"如果突袭失败了该怎么办",对于夏雷特来说,"失败"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而正是这一点,让库斯心中那一丝不安的预感变得越来越清晰。

继续阅读:第309章 弗恩少校的往事与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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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1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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