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特是法国西部最大的一座城市,坐落在卢瓦尔河口冲积平原之上,方圆一百公里范围内均无大型山脉。市区地形平坦得近乎单调,海拔平均只有十米,连像样的坡都见不到几个。
这样的地理条件让南特在军事上极难防守,没有任何高地可以部署炮兵阵地,城墙之外就是一览无余的开阔地。
但另一方面,平坦的地势也让南特成为了西部最重要的交通枢纽,来自卢瓦尔河上游的粮食、木材和葡萄酒在这里集散,再从河口装船运往大西洋沿岸的各个港口。
安德鲁的马车在深夜驶入南特城时,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宪兵在十字路口举着风灯站岗。偶尔有一辆晚归的马车从旁边驶过,车夫看到那支规模庞大的护卫队后立刻拉紧缰绳、靠边停让,没有人敢在深夜招惹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
6月22日深夜,在大批卫兵的护送下,安德鲁的马车趁着茫茫夜幕进入了南特城。在此之前霍斯准将指挥的近卫骑兵旅已经先期抵达该城,并将城市南面的布列塔尼公爵城堡作为法国执政官的临时营地。
霍斯做事一向周到,他不仅清理了城堡内所有可能藏匿刺客的房间,还在城堡外围部署了三层警戒线,每一层之间都配有暗哨和流动巡逻队。
安德鲁到达时,霍斯亲自在城堡大门口迎接,他低声汇报说:"城堡内外的安保已经安排妥当,所有可疑分子都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清除了。不过南特城里的气氛还是有点怪,街上有人看到我们的旗帜后在窗口挂出了白色布条,那是保王党的标记。"
安德鲁听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记住他们的位置,但不是现在动手。等我们办完了正事,再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
近卫骑兵旅隶属于宪兵司令部下属的独立旅,是在来复枪联队基础上扩建而成的一个机动步骑兵,兵力维持在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人之间。总体风格类似上马骑行、下马作战的法国龙骑兵。
由于安德鲁出征时常将来复枪联队当作近卫部队,霍斯指挥的这支独立旅便有了"近卫骑兵旅"的雅称。
这支旅的士兵都是从各部队抽调的精锐,每个人都至少经历过三次以上的实战,而且都曾在波旁宫军校接受过为期两周的短训,虽然时间不长,但足以让他们对安德鲁这个人产生一种近乎个人崇拜的忠诚。
事实上,最早的来复枪连队已被安德鲁拆得四分五裂,但没人抱怨反而欢欣鼓舞,大家都升官了。如今少校席塞尔已成为宪兵第一师团的少将师长,连长霍斯担当着近卫旅的准将旅长,就连下士弗恩也晋升为特战营少校。
这些曾经的基层士兵们如今都成了各部队的中坚力量,他们对安德鲁的忠诚不仅仅出于政治信仰,更多是一种知恩图报的朴素情感,是安德鲁给了他们一个上升的阶梯,让他们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受人尊敬的军官。
与其他龙骑兵相似,近卫骑兵的主要装备为马刀、手枪与卡宾枪。此外一部分骑兵装备了带有雷汞火帽的米尼弹线膛枪及刺刀。这种新式步枪在雨天里也能保持可靠击发,比起旧式的燧发枪有了质的飞跃。
骑兵的坐骑自然是拥有最好的阿拉伯战马,安德鲁从西班牙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中,光是良种马就有两百多匹,全部配给了近卫骑兵旅。
这些马匹毛色光亮、体格匀称,奔跑起来如同离弦之箭。至于制服则中规中矩,只是多了一顶黄铜与皮制的精致头盔,在月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
安德鲁有一次半开玩笑地对霍斯说:"你的骑兵看起来像一群古代的骑士,但他们的武器比那些骑士先进了五百年。"
安德鲁之所以晚了半天抵达南特,是因为又被繁重的政务打乱了行程。农业与粮食委员会的执委莫尔沃在波旁宫外拦住了即将南下的安德鲁的马车。
这位老朋友在暮色中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态度坚决得像一堵墙。
莫尔沃的要求也简单:希望在中-央大区与普罗旺斯大区建立国有粮库,以防范未来尤其是今冬明春的饥荒。他给出的数据相当骇人,根据各地粮食官员的统计,如果今年秋收遭遇歉收,中-央大区将有至少四十万人面临断粮危险,而普罗旺斯大区的状况更为严峻,一些山区城镇的存粮已经不足两个月的消耗。
"我知道你要去平叛,"莫尔沃站在马车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脱的固执,"但你如果不管粮食问题,等你打完仗回来就会发现,断粮的人比叛军还要危险。"
对此安德鲁欣然接受了莫尔沃加快中-央大区建造国有粮库的提议,将其建设速度提升到与北方各大区保持一致。
但对于普罗旺斯大区安德鲁表示爱莫能助,理由是政-府财政困难。实际上这只是表面说辞,安德鲁对普罗旺斯地区的保王党倾向一直心存警惕,他不想在那些始终拒绝中-央权威的省份投入太多资源。
莫尔沃当然明白这一点,他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但我得提醒你,安德鲁,饥饿不分政治立场。普罗旺斯的穷人们饿急了,可不管你是共和派还是保王党,他们会冲进任何一座看上去有粮食的仓库。"
安德鲁被这句话触动了,他在沉默片刻后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先派人去普罗旺斯做实地调查,如果确实存在严重的饥荒风险,再考虑调拨粮食。
法国中-央政-府自讨苦吃搞出来的国有储备粮库,除了行使最基本的赈灾功能外,更多是想伺机将地方的省一级和专区一级行政长官的任命收归于国民公会和救国委员会。
这种集权化的倾向在各省引发了不小的抵制,尤其是那些习惯了地方自治传统的南方省份。中-央大区位于巴黎盆地以南,尽管当地贫困人口居多,却是一心一意支持共和国的革-命老区,前前后后为各个军团输送了十余万军队。
安德鲁与巴黎政-府自然要倍加呵护,这些农民的儿子们用自己的鲜血和汗水换来了中-央政-府的信任与慷慨,而中-央政-府也乐于用粮食和补贴来巩固这片忠诚的根据地。
反倒是富饶的东南沿海与普罗旺斯一带成了传统的反革-命基地,尽管在安德鲁与流放海外处罚的威慑下弗雷隆尽心尽意在当地绞杀"白色恐怖",东南各地议会依然不愿向巴黎交出所把持的省与专区的行政权。
那些穿着华丽袍子、操着优雅南方口音的议员们表面上恭恭敬敬,私下里却把中-央政-府的每一道命令都当成耳边风。安德鲁的暗探报告说,马赛的一家俱乐部里甚至有人在公开讨论"邀请普罗旺斯伯爵回来当国王"的话题。
基于此中-央政-府不会给予这些不安分的省份太多扶持。安德鲁想等到明年国民经济彻底好转、意大利军团攻入维罗纳之际再进一步打压东南方向的保王党势力。
好在莫尔沃的面子足够大,最终迫使法兰西执政官同意再给两个月的考察时间,但凡哪一个南方省接受中-央政-府的政治条件就在当地部署国有储备粮库,而不是对多省组成的大区一并决定。
另外,安德鲁也再度承诺:中-央政-府派驻各省、各专区的行政长官不得干涉各级市镇议会的议员选举与人事任命。这最后一条"补充条款"是莫尔沃坚持加上的,他说服安德鲁的理由很简单:"如果你强行把中-央的官员塞进每一个镇子,南方人会把你当成另一个路易十四来对抗。你给他们留一点面子,他们才会给你留一点余地。"
回到南特,康克洛将军对巴黎执政官的非公开造访自然不敢大意。千挑万选后最终还是选择了西方军团司令部所在地布列塔尼公爵城堡作为安德鲁的下榻之地。
这是一座十五世纪的公爵府,用石灰石建造而成,文艺复兴式风格,在十六世纪和十八世纪进行了一系列翻新扩建,内墙颜色鲜白、曲线优雅、精雕细刻,与外城墙的粗犷风格形成对照。这座城堡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见证了布列塔尼公国从独立到并入法兰西王国的全部历程,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历史的印记。
安德鲁入住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城堡里所有挂着布列塔尼公爵画像的房间封起来,他认为在这样一个地方办公已经够敏感了,没必要再让那些古老的公爵们"看着"他发号施令。
共和三年获月七日的夜里十时,安德鲁的马车在侍卫队陪同下驶入公爵府。下车伊始他站在草地上与康克洛低声闲聊了几句,随后以"旅途劳累、急需休息"为由结束了在此等候多时的西方军团众多将校军官的见面会。
康克洛本想多说几句话,关于夏雷特的动向、关于埃萨尔军营的准备情况,但他从安德鲁的眼神里读出了"现在不是时候"的信号,于是知趣地退下了。
安德鲁后来解释说:"那些将军们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每一个人都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句承诺、一个许诺或者至少一个微笑。我如果给他们任何一个人过多的关注,其余的人就会嫉妒、猜疑、甚至倒向保王党。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给、什么都不说,让他们自己去猜。"
来到公爵府二楼房间,安德鲁见到了先期赶到南特的军委会情报部长布鲁斯准将,详细听取了他对当下局势的汇报。
布鲁斯的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随身带来了一份厚厚的地图和几十页密密麻麻的笔记。旺代地区在西方军团协助下,穆勒与弗恩已经完成了围猎"土匪王"夏雷特的最后准备工作,就等着鱼儿上钩。
安德鲁很是满意地赞许道:"很好,非常好!另外奥什他们现在哪里?"
布鲁斯回答:"依照奥什将军的回复,他们一行人现在应在萨伊与埃德尔之间,最迟凌晨三时左右抵达南特。"
安德鲁点了点头嘱咐部下也早点回房休息,明天又将是非常忙碌的一天。他让布鲁斯转告今夜值班军官:原定明早八时召开的军事会议推迟到上午十点之后,以便布列塔尼军团的兄弟们多休息一会儿。
布鲁斯离开房间时欲言又止,安德鲁注意到了他的犹豫,问:"还有什么事?"
布鲁斯压低声音说:"我在南特城北面发现了一个保王党的秘密印刷点,他们在印制一批传单,内容是呼吁市民在弥撒日上街示威。"
安德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记下来,但不是现在动手。让他们印,让他们发,让他们的名单越印越长,等到我们动手的时候就能一网打尽。"
第二天拂晓时分,洗漱过后的安德鲁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没有让卫兵叫醒其他军官,而是独自在公爵城堡里溜达。即便这样身后还是有两名武装侍从不远处跟随着。
清晨的城堡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远处卢瓦尔河的水流声。安德鲁在花园里走了一圈,看到石缝里长出的野花和墙角被露水打湿的青苔,这些细节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战争和政治,回到了那个在德国乡间度过的童年时光。但很快他就从这种短暂的安宁中抽离出来,他来这里不是度假的。
说实话安德鲁眼前的这座三百年前建成的布列塔尼公爵城堡,比起已被拆除的十四世纪巴士底狱,无论在历史渊源还是建筑规模上都相差太多。公爵城堡唯一能称道的是文艺复兴的艺术性,
然而,安德鲁对此不感兴趣,作为一名秘密警察、职业军人与巴黎执政官,他更在意城堡的防御作战能力。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时,目光始终落在城墙的厚度、护墙的高度和塔楼的射击角度上。
他注意到城堡北面有一段城墙明显比其余部分矮了半米,如果敌人从那个方向进攻,只需要三架云梯就能翻越。安德鲁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弱点,打算等会儿告诉霍斯加强北面的哨位。
无怪乎巴黎民众通常看不起外省人,他们矜持地认为除了大巴黎,法国其他城市都属于乡下小镇,尤其是西部的布列塔尼地区。安德鲁虽然不是巴黎出身,但他也承认这种优越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南特城里最好的旅馆放在巴黎只能算二流,最热闹的市集还不如巴黎西郊的一个菜市场。
当安德鲁走到城堡护墙连接的一座高塔时,总算是看到了南特的独特风景,辽阔的卢瓦尔河,比起安静的塞纳河气势更足。
清晨的河面上泛着一层薄雾,几条渔船正在收网,船上的渔夫唱着布列塔尼语的古老歌谣,调子悠长而悲伤。南特属于典型的温带海洋性气候,终年温暖湿润、降水分布均匀,加之境内地势平坦、卢瓦尔河在此流速很慢,河流处于下游已汇集了上游多条支流,使得整个南特一带水域众多,于是便有了"法国威尼斯"一说。
安德鲁站在塔楼上看着那些蜿蜒的水道,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个地方如果远离战争和政治,倒是一个适合养老的好去处。
但在下一分钟,安德鲁继续看风景的兴趣全无了,他突然想到了卡里埃代表和他主持的"国家浴场"。那是一个用杀人数量来计算政治忠诚度的疯狂时代,卡里埃在南特主持了将近半年的集体溺毙,把成千上万的嫌疑犯和保王党人绑在一起沉入卢瓦尔河。
安德鲁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国家浴场"的现场,但他读过相关的报告,那些文字让他即使在温暖的南特初夏里也感到一阵寒意。
事实上安德鲁此行来南特的主要目的倒不是为了督战,更多的是要执行类似卡里埃的职责。所不同的是卡里埃的镇压对象主要是保王党分子或同情保王党的普通民众,
而安德鲁此次要清洗的目标则是隐藏于西方军团和布列塔尼军团中的一干保王党将领。他要做的是"外科手术式的清理",精准地切除那些已经溃烂的部分,而不是像卡里埃那样把整条手臂都砍掉。
从去年底开始安德鲁就谋划着趁"第二次旺代叛乱"的大好时机一劳永逸地解决这场内乱,而首先要清除的就是共和国-军队里的叛徒。能够完成这一任务的有且只有身为执政官的安德鲁本人,因为他既有权力调动宪兵和情报系统,又有政治资本承受清洗带来的后续反弹。
他看了一眼晨雾中静静流淌的卢瓦尔河,自言自语道:"卡里埃把这条河变成了坟墓,我要把它变回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