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巴哈杜兰”
巴黎的晨曦,犹如金色的丝线,穿透波旁宫那高大而华丽的落地窗,在执政府办公室的胡桃木地板上,精准地勾勒出一片片菱形光影。
安德鲁・弗兰克,法兰西的终身执政官,正在审阅万里之外的驻波斯大使,蒙塞从德黑兰前线加急送来的报告,墨迹尚新,其上的文字,就像是一把把锐利的刻刀,细细雕琢出波斯这个新兴且古老帝国如今的外强中干的模样:
南部区域,部落武装各自为营,割据混战不休;北部边境,与格鲁吉亚和俄国的冲突烽火不断,硝烟弥漫;宫廷深处,各派势力明争暗斗,权力的漩涡搅得人心惶惶。
“还是我那个熟悉的伊朗啊……”安德鲁放下手中的报告,不由得摩挲着下巴,那修剪整齐的胡须,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耐人寻味、意味深长的笑容。
办公室内的壁炉里,松木正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每一次声响,都仿佛是命运的鼓点。跳跃的火苗将安德鲁的影子,摇曳地投射墙面上,随着火势的起伏跃动,那影子好似他心中那盘宏大复杂、关乎世界战略布局的棋局幻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在安德鲁精心谋划的这盘世界棋局里,波斯内部的分裂混乱,以及其与俄国由来已久的世仇,如同两枚恰到好处的棋子,稳稳地落入棋盘,成为他手中可肆意利用的有力筹码。
如此情形,让安德鲁心中的一块大石悄然落地。毕竟,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位面,不会对他心中那宏伟磅礴的计划造成过多负面干扰。
安德鲁面前的那一叠波斯报告中,还有法国-军事代表团的副团长兼战术教官,拉萨勒将军的单独一篇叙述。
这位不怕死的骠骑兵就在报告中大声赞叹道:“那些波斯骑兵,简直堪称天生的骑手!他们驾驭战马的精湛技巧,哪怕是咱们法兰西最精锐、最引以为傲的骠骑兵见了,都得由衷地甘拜下风!”
可话锋陡然一转,法国将军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严肃起来,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只可惜啊,他们骨子里缺少那种为荣誉视死如归、敢于赴死的决心。在残酷的战场上,稍有风吹草动,局势出现一丝不利变化,他们便会心生畏惧,畏缩不前,错失战机。”
与蒙塞那种类似苦行僧的生活不同,喜好享受生活的拉萨勒,很少会主动离开繁华的德黑兰都市,即便是要出城,那也只是前往在郊外的军营,督训组建不久的欧洲营,“巴哈杜兰”。
等到他回到自己的住所。一踏入房间,浓郁而独特的东方香料气息,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瞬间将拉萨勒笼罩。
抬眼望去,墙上悬挂着一幅幅色彩斑斓、工艺精美的波斯挂毯,每一幅都仿佛在静静诉说着神秘东方的古老故事。
在房间的角落里,几位身着艳丽服饰的波斯肚皮舞娘正轻声细语地交谈着,她们的服饰色彩鲜艳夺目,绣工精致绝伦,随着她们轻微的动作,衣袂飘飘,仿若灵动的蝴蝶。
没错,这些女子,皆是拉萨勒将军用自己全部俸禄收养而来,在他眼中,她们无疑是本世纪最珍贵、最璀璨的“波斯女艺术家”。如果不是拉萨勒拒绝更改自己的宗教信仰,或许他会效仿法国驻开罗总领事,塔里安一样,迎娶4名贵女做妻子。
每当夜幕深沉,华灯初上之时,悠扬婉转的音乐缓缓响起,舞娘们便会随之翩翩起舞。那灵动婀娜的身姿,在灯光下摇曳生姿,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都仿佛带着神秘的魔力,总能让历经战场厮杀、身心俱疲的拉萨勒将军,忘却所有疲惫与烦恼,沉浸在这如梦如幻的美妙世界里。
破晓时分,德黑兰还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寒意仍在空气中弥漫。这位法国将军已经从那温柔乡中抽身而出,推开那扇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木门。
拉萨勒微微眯起双眼,将绣着金线的丝绸披风潇洒地甩上肩头,大步迈向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夫见将军走来,熟练地扬起皮鞭,“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马车随即向着德黑兰郊外疾驰而去。在那里,有他倾尽心血督训的“巴哈杜兰”欧洲营,正等待着新一天严苛训练的开始。
“巴哈杜兰”,在波斯语里意为“英雄、伟大战士”,这一称谓背后,隐藏着一段充满戏剧性的小故事。
两年前,法国与波斯因共同对抗俄罗斯这一利益诉求,逐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拉萨勒作为法国-军事代表团副团长兼战术教官,肩负着特殊使命来到德黑兰。他知道波斯与俄国之间的战争已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随后,他与波斯储君阿巴斯・米尔扎,即阿巴斯亲王的密谈中,拉萨勒言辞诚恳且充满激情:“殿下,如今的俄罗斯野心膨胀,已然成为我们两国的心腹大患。若想在未来的战争中抢占先机,波斯军队必须深入了解俄国-军队的训练方法与作战模式。唯有做到知己知彼,方能在战场上立于不败之地。”
阿巴斯亲王被这番话语深深触动,心中那关于军事变革的种子,也在此时悄然种下。
而“巴哈杜兰”的起源,竟源于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年前,在俄国驻格鲁吉亚公国的下诺夫哥罗德龙骑兵团,司号军士萨姆松・雅科夫列维奇・马金采夫,这个面容白皙、发色浅黄、眼眸略带灰色、身材中等的年轻人,如同人间蒸发一般,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还带走了团里象征荣誉的银质军号。
骑兵团长得知此事后,暴跳如雷,也无济于事。那是在18至19世纪的俄军中,士兵逃亡现象并不罕见,逃亡率一度高达百分之八。但军号被盗,无疑是对军队尊严的严重挑衅。
谁都没有料到,马金采夫一路辗转,最终逃到了阿塞拜疆,落入了波斯储君阿巴斯亲王手中。
在阿塞拜疆的战俘营里,马金采夫度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山谷中,沉重的镣铐束缚着他的手脚,他和其他战俘一同在艰苦的环境中开采矿石。镣铐深深嵌入他的脚踝,每一次挪动都钻心地疼,汗水与鲜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矿石上。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突如其来。半年前,拉萨勒来到德黑兰后,积极推动组建西式“新军”的计划。
阿巴斯亲王在四处寻觅合适人选时,发现了这个被囚禁的俄国逃兵。马金采夫的命运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签署了一份效忠波斯皇储的文件后,重获自由,并被授予“纳伊卜”(相当于俄军中尉)的职位,掌管一个连队。
重获新生的马金采夫,如同被释放的猛虎,浑身充满了力量。他凭借在俄军中的人脉,四处招募旧时战友。
在德黑兰举行的一次盛大的阅兵仪式上,这位马金采夫中尉率领着清一色由俄国士兵组成的连队,步伐整齐划一,口号声震耳欲聋,展现出强大的气势。
阿巴斯亲王站在检阅台上,看到这一幕,眼中满是赞赏。马金采夫也因此迅速晋升为“雅维尔”(相当于俄军少校),掌管一个6百多人的步兵营。
不久之后,这支由俄国逃兵组成、效忠波斯的部队,被赋予了“巴哈杜兰”这一荣耀称号,并正式成为波斯禁卫军中的一员。
当结束各地巡游,返回德黑兰的蒙塞大使,第一次见到这群“巴哈杜兰”时,不禁哑然失笑。
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身材高大的士兵身着色彩斑斓的波斯外套,长发随意束起,头顶的羊毛质地毛皮高帽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他们身姿笔挺,眼神坚毅,正如蒙塞大使所说:“这些人都英俊、整洁、成熟……”
然而,荣耀的光环并不能抵御战争的残酷。“巴哈杜兰”成军仅仅一年,就在阿拉斯河(今阿塞拜疆第一大河)与俄军遭遇,遭受了重创。战场上,炮火连天,硝烟弥漫,70名参战的“勇士”大多倒在了血泊之中。3名被俄军确认身份的俘虏,更是被无情地以“背叛信仰和祖国”为由绞死。
但这场惨败并未让“巴哈杜兰”一蹶不振。拉萨勒与马金采夫二人一拍即合,凭借着出色的口才,再次说服了波斯王储。
他们以土地、美女和香醇的美酒为诱惑,吸引着一批又一批新兵加入。俄国外交官格里博耶多夫在上交圣彼得堡的报告中,字里行间满是愤怒与无奈:
“叛徒马金采夫深受波斯皇储,阿巴斯・米尔扎的绝对信任,他用尽各种手段诱骗我军士兵。当我军士兵远离队伍时,他们就用波斯那虽违背教义却依旧盛行的葡萄酒引诱,然后将其绑架。我们的士兵深知阿巴斯・米尔扎对马金采夫的信任,也清楚逃到他那边能获得的优厚待遇,有时竟心甘情愿地前往……
毕竟,这边是多年单调乏味且繁重的苦役,那边却是令人向往的自由和众多娇妻美眷。”
尽管这一支波斯建立的假想敌部队,“巴哈杜兰”,用来打俄国人非常不靠谱,但在凡城、托普拉克卡莱等战斗中,却是重创奥斯曼土耳其人。不久,“巴哈杜兰”步兵营又参与呼罗珊远征,血腥镇压了当地的库尔德武装。
不久,在拉萨勒将军的提议下,阿巴斯亲王再度晋升马金采夫为“萨尔杭”,其军职大约相当于上校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