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之中，我隐约望见了倒映在他眼眸中的我。像是狂风暴雨中的海鸟在俯身垂眸的一眼中，于大海里望见了自己。
他受到的欺辱与伤害，甚至远比他们想的更多。
吴北枫，成为他们追逐的光，效忠的王。
可吴北枫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束光。
没有人来救他，他一直都在自救。
没有人培养他，他就自己强大。
没有人给他指引方向，他就自己做那束光。他至多是在幼年的时候，遇到一个浑身洋溢着阳光气息的少年，暗绿色双眸温暖明澈，桀骜乖张。
少年什么都没做。
他就不自觉地喜欢上了他。
手术原定在月底，但吴北枫疼得突然，只能提前。
中途，吴北枫疼的一直弯着腰，此时抬头看去，却发现进来的医生竟是刚才停车时遇到的男人。
只不过他穿着一身洁净的白大褂，柔和不少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如一把利剑被重重丝线包裹。
他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吴北枫，似乎毫不意外，在桌子后坐了下来。
谢安有点诧异，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还是忍下去了，只是把之前吴北枫拍的X光片带了些力道的拍在桌子上。
吴北枫悄悄朝那医生的胸牌看过去，发现并不是原定的医生。
“急诊科的医生说可能要做手术，医生你……您看呢？”
吴北枫已经疼的整个人都快缩成虾米，紧张的盯着眼前的医生，生怕他说“要”。
医生看了片刻X光片，低头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声音冷淡的说道：“手术要做，你先去做个CT。”
这声音真好听啊，像医疗剧男主，吴北枫有些出神，反应了会才惊道：“你给我做手术？”
医生对于这种质疑见怪不怪，他似乎没有多少耐心去解释，只是右手食指轻敲桌面，催促道：“先去做CT。”
“啊好的，我马上去。”吴北枫只好又去拍了CT，路上谢安忍不住把这个医生骂了一遍，吴北枫却置若罔闻，他心里有些怪异的感觉。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医生，似乎在很久以前，又似乎没有几年。
可这个名字他又全然陌生。
神经里疼痛让他没有精力去在记忆里刨根问底，他只好先把这个疑问放在一边，去拍了CT后把片子带回到胸外科给医生看。
医生看了会片子，说道：“淤血压迫神经，必须手术。”
谢安面带怀疑的嘲讽道：“你们这些外科医生向来黑，不会是想办法赚钱吧？”
他听说不少外科医生把小病往大了说，骗病人做手术，再加上他也不是原定的医生，还有他刚才还和这人发生了口角，即使是单方面的。
医生闻言看向谢安，眼底透出几分讥讽：“你可以选择去别的医院诊断。”
谁不知道汉堡医院是金华大学附属医院，也是金城市最好的医院。
谢安被他看的一愣，后知后觉的恼怒起来，刚要回骂，就看到吴北枫已经不争气的将下巴垫在桌面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脸颊旋出两个小巧的酒窝，连声道：“我做我做我做！”
医生看了眼他疼的皱成一团的脸，平静道：“今晚先休息，两天后做手术，有直系亲属在吗？”
吴北枫说：“我爸妈都不在了，朋友可以代签吗？”
“可以，不过要签一份授权委托书。”
吴北枫松了口气。
吴北枫很快被安排住进病房，他换上了病号服，躺在床上吃着谢安买来的水果。
“生活用品我都买好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谢安擦了把额头的汗，他刚下去在超市里采买了一堆住院用的东西。
“知道啦知道啦，” 吴北枫轻笑一声，转而道：“又是你诶。”
吴北枫高中时有一次腿摔骨折，在外疼的哭天抢地，被谢安看见了，也是他陪着的。
谢安笑了，应了声“你也知道”，又问道：“阿枫，要不我通知你朋友也喊过来探望你？那几个室友不是和你认识么？”
吴北枫赶紧摇头：“我和他们很久没联系了，你别告诉他们。”
话音刚落，病房门突然被打开，三个医生走进来，打头的正是刚才那个不好惹的，身后护士推着一辆移动手术车。
吴北枫赶紧丢掉果核，紧张道：“现在就要准备？”
他刚才了解到，准备并不需要去手术室，在病房做就可以，他以为会很轻松，但看到这阵势又有些不确定了。
麻醉师是一个弯眉笑眼的矮个子男医生，笑嘻嘻道：“是啊，先给你打一针，然后再给你插些管子。”
助手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实习生，嗔怪的看了眼麻醉师，对吴北枫笑道：“别听他说的这么夸张，麻醉很有效，管子也很细，不会很痛的。”
但吴北枫一想到有一根管子插进身体里，鸡皮疙瘩就争先恐后的立起来，他两手握成拳头，硬生生憋出几分壮士断腕的气势，咬牙道：“那你们轻点插，别插歪了。”
其他人都笑起来，只除了刚才那人死人脸。医生已经开始做准备工作，对眼前一切都漠不关心，他轻咳一声，众人立马安静下来。他动作利落的戴上手套，拿起一把手术刀。吴北枫总觉得自己瞥到了刀上的寒光，就像死人脸医生的目光一样。
谢安在旁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见血，忍不住告辞道：“我在外面等你啊，你……坚持住。”
说完急速从病房撤离。
吴北枫心里暗骂谢安不靠谱，这时护士走上来要扒他的衣服，他忙揪住自己的衣角，犹豫道：“如果我乱动的话怎么办？”
他实在担心自己一蹬腿把管子挣脱了。
护士笑容甜美：“我们会按住你的。”
吴北枫还是觉得害怕，眼眶都有些红，他看向死人脸医生，后者也看着他，但目光一如既往的淡漠，现在甚至还有些轻微不耐，冷声道：“准备好了吗？”
吴北枫认命的躺平，他被钟弗初一问更紧张了。护士解开他的上衣，笑道：“小哥，你皮肤真好，用的什么牌子的沐浴露呀？”
吴北枫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耳朵，虽然知道护士是在帮忙缓解他的紧张，但一个男的被夸皮肤还是十分奇怪。
麻醉师给他打了局部麻醉，其实没有多痛，但吴北枫全程咬牙握拳，双脚崩的直直的，像只被做实验的小白鼠。
“打了麻药就不痛了。”麻醉师见他紧张，出言安慰道。
吴北枫有些狐疑：“真的吗？”
一直没说话的死人脸医生突然道：“闭上眼睛。”
如果他的声音温柔一点，倒像是在体贴病人，只可惜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吴北枫愣了愣，看向死人脸，对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没那么冷了。
他乖乖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打麻醉的地方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依旧闭着眼睛的他问道：“你们开始了吗？”
麻醉师答道：“已经开始了。”
周予安被吓了一跳，但又接着欣喜道：“好像真的不痛。”
说完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长长的睫毛，他愣了愣，才发现自己的脸和死人脸的脸隔得很近。
死人脸弯着腰在他胸侧埋头手术，挺拔的鼻梁迎着光线，像日光下的清峻雪峰，而刀光剑影凝成的眉，被低垂的长睫加以柔和，变得诗情画意起来。
紧接着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病房。
后来谢安回忆那天在病房外等待的经历，说听到叫声还以为一只猴子被车轧了脚。
虽然皮肤上打了局部麻醉，但其他神经依旧敏感，加上吴北枫的眼间距间隔比较小，细管插进之间时不可避免的触到神经。
死人脸摘下手套，垂眸看病床上装死的吴北枫，叮嘱道：“可以先休息了，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按铃。”
麻醉师刚才一直在看好戏，此时忍不住笑道：“听你这嗓子，真的不是合唱团的吗？”
谢安此时破门而入，说道：“我们阿枫上学还还真是唱歌的，还是校园十大歌手。”
吴北枫不懂谢安突然说这么多干嘛，他没有察觉到方才死人脸身体僵硬了一瞬。
“那明儿查房的时候，给我们高歌一曲听听？”护士玩笑道。
“好啊，你们点歌我来唱。” 吴北枫很好说话，自从他高中唱歌，逢人就让他唱一唱，他都习惯了。
实习医生看了眼明显想快点离开的死人脸，笑着说道：“沈医生会弹琴，倒是可以给你伴奏。”
吴北枫有些惊讶的看向死人脸，突然想起傍晚见到他的时候，他似乎背着一个琴盒，看着像是古琴。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浑身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人，抚琴时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医生并不搭话，他似乎对所有的热闹与玩笑都无动于衷，只是例行职责的对吴北枫再次叮嘱：“你记得我说的话。” 见吴北枫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其他医生护士道别后也相继离开。